那就是皇后沈氏。
苏清辞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清这位六宫之主。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清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什么血色。五官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只是那双眼睛里没什么神采,像蒙了一层薄雾。她穿着一身家常的杏黄色常服,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
“臣妾苏氏,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苏清辞跪下行大礼,额头触地。
青黛也跟着跪下,将紫檀木匣子举过头顶。
殿内安静了片刻。
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还有窗外雪花落地的沙沙声。苏清辞能感觉到皇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很轻,没什么重量,却像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子里去。
“起来吧。”
声音依旧虚弱,但吐字清晰。
苏清辞起身,垂手侍立。青黛将匣子放在一旁的矮几上,退到她身后。
皇后沈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转向那匣子:“这是什么?”
“回娘娘,是妾身亲手调制的安神香丸。”苏清辞声音平稳,“用了白芷、檀香、合欢皮,又加了一味远志。香气清雅,有宁心安神之效。妾身听闻娘娘凤体欠安,夜寐不安,故特制此香,望能略尽绵薄之力。”
皇后没有说话。
她抬起手,玉竹立刻上前,将匣子打开,取出一粒香丸,用素帕托着呈到她面前。皇后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
“香气确实清雅。”她将香丸放回帕中,“你有心了。”
“娘娘谬赞。”
皇后将香丸递给玉竹,目光重新落在苏清辞身上。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些,从发髻到衣襟,从眉眼到指尖,一寸一寸地打量。
“坐吧。”
苏清辞谢恩,在离炕最近的一张圈椅上坐下。椅子很硬,坐褥很薄,她只坐了半边,脊背挺得笔直。
玉竹端来两盏茶,放在她和皇后之间的炕桌上。茶盏是普通的青瓷,没有花纹,茶汤颜色很淡,闻着像是陈年的普洱。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
“本宫听说,你前些日子在观鱼亭作了一首词,陛下很是喜欢。”
苏清辞心头一紧。
来了。
“回娘娘,不过是些闺阁闲情,承蒙陛下不弃。”
“闺阁闲情?”皇后放下茶盏,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能让楚王殿下特意去听雨阁取书的‘闺阁闲情’,本宫倒是第一次听说。”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苏清辞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她垂下眼帘,指尖在袖中轻轻掐了一下掌心。
“娘娘明鉴。楚王殿下取走的,是妾身誊录的一本前人农书。”她抬起头,目光平静,“殿下心系北境旱情,妾身恰好有这本书,便借与殿下参详。仅此而已。”
皇后看着她,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抓不住。
“你倒是坦荡。”
“妾身不敢欺瞒娘娘。”
皇后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窗外。雪花还在飘,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殿内很冷,炭盆里的银炭烧得不够旺,只散发出微弱的热气。
“本宫入宫十六年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从太子妃到皇后,看过太多人来,也看过太多人走。这后宫啊,就像这窗外的雪,看着洁白无瑕,底下却不知埋了多少东西。”
苏清辞没有接话。
她知道,皇后不需要她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