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书案上跳跃,将苏清辞伏案书写的身影投在墙上。她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轻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纸上密密麻麻,是她反复推敲、几易其稿后最终成型的“稽核专员制度设想”。她将纸仔细折好,放入一个不起眼的锦囊中,塞进枕下。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她吹灭蜡烛,躺到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下一次侍墨的机会,等待那个能将锦囊中的想法,化作真正利剑的时机。
***
等待的时日,比预想中要短。
第四日午后,乾元殿的传旨太监便到了听雨阁。
“苏美人,陛下召您侍墨。”太监的声音尖细而恭敬。
苏清辞的心跳快了一拍。她起身时,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是一片平静:“有劳公公。青黛,更衣。”
她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耳垂上缀着小小的珍珠耳珰。妆容清淡,唇上点了些薄薄的胭脂。镜中的女子眉眼清丽,神色从容,看不出丝毫异样。
“主子,”青黛替她整理衣襟,低声问,“可要带上什么?”
苏清辞摇了摇头:“不必。”
锦囊里的东西,早已刻在脑中。她不需要带任何纸笔,只需要带上清醒的头脑,和恰到好处的时机。
乾元殿偏殿。
苏清辞踏入殿门时,一股沉郁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殿内焚着龙涎香,香气浓郁,却压不住空气里弥漫的烦躁。周景珩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堆着高高的奏折。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领口微敞,眉头紧锁,手中握着一支朱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书案两侧,几份摊开的奏折上,朱批凌乱。
“臣妾给陛下请安。”苏清辞屈膝行礼。
周景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疲惫:“平身。过来研墨。”
“是。”
苏清辞走到书案侧边,挽起衣袖,露出纤细的手腕。墨锭是上好的松烟墨,触手温润。她将清水滴入砚台,执墨缓缓研磨。墨香随着她的动作弥漫开来,与龙涎香混合,形成一种奇异的、沉静的气味。
她垂着眼,余光却扫过书案。
最上面那份奏折,是陇西巡抚的急报,字迹潦草,陈述灾情严重,请求增拨钱粮。旁边一份,是户部的复核奏报,称前次拨付的三十万两白银、五万石粮食已足额发放,灾情应已缓解。再旁边,是御史台的弹劾折子,指陇西官员虚报灾情、中饱私囊,言辞激烈。
三份奏折,三种说法。
周景珩将朱笔重重搁在笔山上,发出一声轻响。
“一群废物。”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怒意,“朕拨了钱粮,下了严旨,到头来,灾情不见缓解,奏报却互相打架。朕要听实话,就这么难?”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们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清辞研墨的动作不变,墨汁在砚台中缓缓旋转,泛起细腻的乌光。她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仿佛没有听见皇帝的怒语。
周景珩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苏美人,”他忽然开口,“你读过史书。你说,历朝历代,赈灾之事,为何总是弊病丛生?”
苏清辞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眼,看向周景珩。皇帝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疲惫,有烦躁,也有一种深藏的、寻求答案的渴望。
这不是随口一问。
她放下墨锭,用清水净了手,拿起一旁的帕子擦干。动作从容,不疾不徐。
“回陛下,”她的声音清润,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臣妾浅见,赈灾之弊,根源在于‘上下相隔’。”
“哦?”周景珩挑眉,“细说。”
“陛下高居九重,所见所闻,皆赖臣下奏报。而地方官员,天高皇帝远,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苏清辞缓缓道,“钱粮拨下去,经手之人层层克扣;灾情报上来,轻重缓急随意拿捏。朝廷派去的钦差,或与地方勾结,或被蒙蔽欺骗。最终,受苦的是百姓,受损的是国库,而贪墨之徒,却逍遥法外。”
周景珩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你说得对。”他坐直了身体,“可朕能如何?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
苏清辞重新执起墨锭,继续研墨。墨香再次弥漫。
“陛下,”她轻声开口,语气似闲聊般随意,“臣妾近日翻阅前朝《治河纪要》,见其中记载一法,或可借鉴。”
周景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