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辞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笔尖落下,第一个字是“赵”。墨迹在纸上洇开,像一滴浓得化不开的血。她开始梳理,一条条,一项项,关于那个站在朝堂上、以礼法为剑指向她的老人。风从窗外吹入,拂动纸页,发出沙沙轻响。而她的思绪,已穿过重重宫墙,落在了那座肃穆的礼部衙门,和那个清瘦刚直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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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娘娘!”
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伴随着青黛压低的、却掩不住惊慌的呼唤。
苏清辞笔尖一顿,一滴墨汁滴在“赵”字旁边,晕开一小团污迹。她抬起头,看见青黛提着裙摆快步走进书房,脸颊泛红,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鬓边的碎发染成淡金色。
“怎么了?”苏清辞放下笔,声音平静。
青黛走到书案前,先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确定无人,才凑近压低声音:“娘娘,出事了。奴婢刚才去御膳房取早膳,碰见小顺子……他偷偷告诉奴婢,昨日朝会上,礼部尚书赵大人,当众反对陛下设立什么‘稽核使’,言辞激烈得很!”
苏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她早有预感,献策一旦被采纳,必然会在朝堂掀起波澜。但她没想到,反对的声音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而且来自赵崇——这位以刚直清廉著称、在清流中威望极高的礼部尚书。
“他说了什么?”苏清辞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手指已经悄然收紧。
青黛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小顺子说,赵大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那‘稽核使’是‘叠床架屋’、‘干扰地方’、‘耗费公帑’,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后宫不得干政,乃是祖宗法度,陛下当慎之戒之’。”青黛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满朝谁不知道,这‘稽核使’的主意,是娘娘您……是听雨阁这边……”
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鸟鸣声、风声,都变得格外清晰。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窗棂的格子阴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书案上的墨香混合着纸张特有的草木气息,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
苏清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指尖冰凉。
赵崇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她的要害。“后宫干政”——这四个字,在大周朝,是足以让一个妃嫔万劫不复的罪名。哪怕只是沾上一点嫌疑,都可能被群起而攻之,打入冷宫,甚至……
她想起原身苏清辞的结局。
家族获罪,被人构陷,打入冷宫,奄奄一息。
历史,会不会重演?
不。
苏清辞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她不是原身。她有系统,有现代的知识,有对这个时代规则的理解。更重要的是,她已经走出了冷宫,站在了周景珩面前,让他看到了她的价值。
周景珩会怎么应对?
青黛刚才说,赵崇是在朝会上当众发难。那么,周景珩必然已经听到了这些话。他会反驳吗?会维护她吗?还是会……迫于压力,暂时将她推出去,平息朝臣的怒火?
苏清辞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她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周景珩身上。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他可以今日宠你,明日弃你。尤其是在涉及朝政、涉及皇权威严的时候,一个妃嫔的分量,未必能抵得过清流领袖的谏言。
她必须自己想办法。
“陛下如何回应?”苏清辞问。
青黛回忆着小顺子的话:“陛下说……‘朕自有分寸’。然后就让赵大人退下了。但小顺子说,退朝后,陛下的脸色很不好看,一个人在御书房待了很久。”
自有分寸。
苏清辞咀嚼着这四个字。
是安抚,也是警告。既是对赵崇说的——朕知道你的意思,但朕自有主张;也是对她说的——朕知道这主意来自你,但朕会处理,你不要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