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重新关上。
苏清辞坐在那里,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账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在这里埋头苦干,查看这些可能永远也查不出问题的账册,而那个赋予她这项权力的人,却正在她的敌人宫中用膳谈笑。
被利用的感觉,如此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账册上。手指翻过一页页纸张,墨迹在眼前晃动,数字在脑海中排列组合。她看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专注,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心头那根刺暂时遗忘。
***
接下来的三日,皆是如此。
苏清辞每日清晨前往尚宫局,在霉味弥漫的账册房里一坐就是一天。赵女官依旧恭敬而疏离,账册依旧繁多而混乱,她提出的几个疑问,得到的回答总是“奴婢这就去查”,然后便石沉大海。
而皇帝周景珩,也依旧未曾踏足听雨阁。
第四日傍晚,宫中设宴,庆祝北境传来捷报。宴设在御花园的澄瑞亭,各宫妃嫔皆需出席。
苏清辞换上了那套正青色嫔位礼服,青黛为她戴上步摇,珠玉流苏在烛光下摇曳生辉。镜中的人影端庄华美,挑不出一丝错处。
“主子真美。”青黛轻声说。
苏清辞没有回应。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历史书上看到的那些后宫女子画像。华服美饰,容颜精致,可那双眼睛,总是空洞的,像精致的瓷器,没有灵魂。
她现在,是不是也快变成那样了?
御花园里灯火通明。
澄瑞亭临水而建,四面悬挂着琉璃宫灯,映得水面波光粼粼。亭内摆着数十张紫檀木案几,妃嫔们按品级落座,衣香鬓影,环佩叮当。空气中弥漫着酒香、果香和脂粉香,混合着秋夜微凉的空气,形成一种奢靡而虚幻的氛围。
苏清辞的位置在亭子西侧,不算显眼,但也不偏僻。她坐下时,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嫉妒的、幸灾乐祸的。她垂着眼,端起面前的青玉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
皇帝周景珩在众人簇拥下到来。
他穿着一身明黄常服,玉冠束发,面容温润,唇角带着惯常的浅笑。在亭中主位坐下时,目光扫过全场,在苏清辞身上停留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短暂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便移开视线,举杯与众人共饮。酒过三巡,乐声响起,舞姬们身着彩衣翩跹起舞,水袖翻飞,如云如雾。
苏清辞坐在那里,看着亭中央那个男人。
他正侧头与身旁的萧贵妃说话。萧贵妃今日穿了一身绯红宫装,头戴赤金累丝凤冠,笑得明媚张扬。皇帝听着她说话,唇角含笑,偶尔点头,一副温存模样。
距离不过十丈。
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苏清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上好的桂花酿,入口甘甜,后劲却有些辛辣,烧得喉咙发烫。她放下酒杯时,手指微微颤抖。
“苏嫔妹妹怎么独自饮酒?”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德妃。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宫装,妆容清淡,笑容温婉,坐在苏清辞邻座,正含笑看着她。
“德妃姐姐。”苏清辞微微颔首。
“妹妹晋位后,还未曾好好道贺。”德妃端起酒杯,“姐姐敬你一杯,愿妹妹前程似锦。”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清辞饮下第二杯酒,胃里开始翻腾。
“妹妹这几日在尚宫局可还顺利?”德妃放下酒杯,声音轻柔,“听说账册繁多,查看起来颇为辛苦。妹妹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姐姐虽不才,但在宫中多年,或许能帮上些忙。”
这话说得体贴,可苏清辞听出了其中的试探。
“多谢姐姐关心,尚可应付。”她回答得滴水不漏。
德妃笑了笑,没再追问。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皇帝忽然开口:“苏嫔。”
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亭子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