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珩收回手,负在身后。他转过身,面向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大周疆域图。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笼罩了北境那片广袤的土地。
堂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秋夜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交叠在地面上。墨香混着羊皮纸特有的腥膻味,在空气中弥漫。
许久,周景珩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如深冬寒泉:
“北地客商……查清楚来历。我要知道他们是谁的人,从哪条路进来,货物最终运往何处。还有,继续深挖,看这些线,最终能牵到谁身上。”
他转过身,烛光映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中,明暗交错。
“尤其是……”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萧家。”
玄武低头:“臣遵旨。”
周景珩走回案几旁,将那张记录着货物清单的纸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字迹吞噬。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纸张化为灰烬,飘落在青砖地上。
“苏嫔那边,”他忽然道,“可以给她透一点风,让她知道调查有进展。”
玄武抬起头。
“但不必说细节。”周景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只告诉她,朕已派人暗中查证,让她继续做好明面上的协理。内务府那边,该敲打的敲打,该整顿的整顿,不必手软。”
“是。”
周景珩挥了挥手。玄武行礼,起身退下。黑色劲装的身影融入门外的黑暗,悄无声息,如同从未出现过。
堂中只剩下周景珩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闷热。窗外,一轮弯月悬在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庭院里,照见墙角几丛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周景珩望着那轮弯月,眸中神色变幻。羊皮纸上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安远侯、赵文渊、北地客商、狼头纹样、万通票号、萧家……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现在,他隐约看见串起珠子的那根线了。
只是那根线所指向的真相,让他心底生寒。
若只是贪腐,不过是蛀虫啃食国库。可若牵涉北地,牵涉火药原料,那便是通敌,是叛国。
而若这一切的背后,真有萧家的影子……
周景珩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秋夜的凉气。风里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座宫殿飘出的檀香味。
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转身,走回案几旁。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笔,蘸墨,铺开一张素笺。
笔尖悬在纸面,停顿片刻。
然后落下,一行行字迹在纸上铺开。不是圣旨,不是密令,只是一封寻常的书信,写给远在边关的楚王周景琰。
“景琰吾弟:见字如晤。北境秋深,寒意料峭,望弟保重。京中诸事繁杂,然朕已着手整顿。内务府积弊,非一日之寒,需徐徐图之。弟在边关,当谨守疆土,勿使狄戎有可乘之机。另,西苑马场之事,朕知弟心意,然后宫自有法度,望弟体谅。盼归期,兄弟共饮。”
写罢,他放下笔,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缄。
烛火跳动,在火漆上投下温暖的光。
他拿起信封,指尖触到微温的火漆。那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窗外,秋风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