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嫔娘娘来了。”福安放下茶盏,起身行礼,动作慢条斯理,脸上堆着笑,“奴才正等着您呢。”
他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腔调。那张圆胖的脸上,眼睛眯成两条缝,看不出情绪。
“福公公不必多礼。”苏清辞走到侧座坐下,青黛立在她身后。她环视四周,堂内摆着几张长案,上面堆满了账册、文书。几个书吏低头忙碌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秋衣料子的账目,都在这儿了。”福安拍了拍手边一摞厚厚的账册,“江南织造局送来的云锦三百匹,蜀锦两百匹,还有苏绣、湘绣各五十匹。采买价、运费、损耗,一笔笔都记着呢。”
他示意一个小太监将账册捧到苏清辞面前。
苏清辞翻开最上面一本。泛黄的纸页上,墨迹工整,数字清晰。云锦每匹采买价八十两,蜀锦每匹六十两,运费每百里加五钱,损耗按一成计算……
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
但她知道不是。
“福公公,”她抬起头,声音温和,“这些料子的市价,本宫前几日让青黛去宫外打听过。江南云锦,上等品相,市价不过六十五两一匹。蜀锦更是五十两便能买到。这采买价,是不是高了?”
福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满:“娘娘有所不知。宫中所用,皆是上上等的精品,织造局特供,自然比市面上的要好。再者,这采买是年初就定下的,那时市价高些也是有的。”
“年初定下的?”苏清辞翻到账册扉页,指着上面的日期,“这账册是八月初八立的,采买日期写的却是七月初五。一个多月的时间,从江南运到京城,运费却按每百里五钱算,是不是太少了些?”
福安的眼角抽了抽。
堂内的书吏们停下笔,悄悄抬眼看向这边。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铜铃被风吹动,发出断续的叮当声。
“这个……”福安干笑两声,“奴才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许是下面的人记错了,奴才回头让他们重新核对。”
“不必了。”苏清辞合上账册,声音依旧平静,“本宫今日来,不是要查旧账。”
福安一愣。
苏清辞站起身,走到堂中。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月白色的宫装上镀了一层淡金。她环视那些书吏,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好奇、或麻木的脸。
“内务府掌管六宫用度,事务繁杂,账目众多。本宫协理宫务这些日子,看了不少旧例,发现有些流程确实繁琐,容易出错。”
她顿了顿,声音清亮,在安静的堂内回荡:
“从今日起,内务府所有采买账目,需在立账时附上三家以上商号的报价单,由经办人、复核人、主事太监三方签字确认。领用物资,简化手续,各宫只需凭对牌和领用单,经当值太监核验后即可领取,不必再层层上报、等待批复。”
堂内一片寂静。
几个书吏面面相觑,眼中闪过惊讶。福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苏清辞,那双眯缝眼里闪过一丝阴冷。
“娘娘,”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这不合规矩。内务府的流程是祖制定下的,改了,怕是不妥。”
“祖制定下时,六宫用度不过如今的三成。”苏清辞转身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坚定,“如今宫人逾万,用度翻了几番,旧制繁琐,徒增人力物力。本宫已请示过陛下,陛下准了。”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
福安的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那双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苏清辞不再看他,转向那些书吏:“新规从明日开始试行。青黛会留在这里,协助各位熟悉流程。若有疑问,可随时来听雨阁找本宫。”
她说完,微微颔首,转身走出正堂。
青黛快步跟上。两人走出内务府衙署,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外面的长廊。晨光已经明亮起来,照在廊柱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主子,”青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兴奋,“您刚才……太厉害了!福安那张脸,都快绿了!”
苏清辞没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