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可以为了报答些许恩惠、践行医者本能,悍然违抗圣命、闯入死地的女人。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还是说,这两面,本就同属于她骨子里的某种特质——一种近乎愚蠢的执着,与一种可怕的清醒?
周景珩沉默了。内室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灯焰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高德海垂手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林素问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苏清辞等待着他的判决。她能感觉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复杂难明,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掺杂了审视、权衡、困惑,以及一丝……她不敢确定的、极其微弱的松动。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和林素问的证词起了作用,但帝心难测,尤其是在涉及宫规皇权威严的时候。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决定再添一把火,不是为自己开脱,而是为了皇后,也为了……赌一把周景珩内心深处,或许还残存的一点对“真心”的珍视。
“陛下,”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力量,“臣妾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饶。陛下要治罪,臣妾甘愿领受,绝无怨言。”
她顿了顿,抬起眼,终于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挡地迎向周景珩深邃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即便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也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清澈而坚定。
“但请陛下,容臣妾说完最后几句话。”她的语气变得异常恳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恳,“皇后娘娘今日之疾,突发凶猛,看似急症,实则根在忧思郁结,心血耗损,非一朝一夕之故,亦非独独药石可医。今日痰壅气闭之危虽因急救暂缓,凤体稍安,然若心结不解,郁气不舒,则病根难除,凤体……终难长久安康。”
她看到周景珩的瞳孔微微收缩,知道自己说中了他或许也知晓、却无力或无心去深究的症结。皇后的病,后宫前朝,明眼人谁看不出几分?只是无人敢说,无人愿说。
“陛下,”苏清辞的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性情温婉宽厚,这些年……她不易。后宫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步步惊心。前朝风云变幻,牵一发而动全身。娘娘身处其中,既要平衡六宫,又要顾全大局,更要……体谅圣心,默默承受许多。”
她的话没有指向任何具体的人或事,却勾勒出了一幅深宫皇后孤独而疲惫的画像。周景珩的嘴唇抿得更紧,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握成了拳。他想起沈氏刚嫁给他时的明媚笑靥,想起这些年来她日渐苍白沉默的脸,想起她偶尔望着他时,眼中那欲言又止的复杂情绪……他并非毫无所觉,只是身为帝王,有太多比儿女情长、比夫妻体己更重要的事需要权衡、需要决断。久而久之,那份最初的温情,便在这冰冷的宫墙和沉重的权柄下,渐渐蒙尘,变得疏远而客气。
“臣妾人微言轻,本不该妄议这些。”苏清辞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臣妾今日冒险前来,一是为报娘娘昔日些许关怀,二是尽医者本分。如今话已说完,罪已认下,任凭陛下处置。只求陛下……莫要因前朝后宫的诸多纷争权衡,寒了身边……仅存的、或许还对陛下怀有几分真心的身边之人。”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几乎像是叹息。却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用力地割开了周景珩心口某处坚硬的外壳。
寒了身边真心之人。
这深宫之中,真心何其奢侈?他的生母早逝,养母容太后看似慈和却总隔着一层。朝臣敬畏他手中的权力,妃嫔渴望他带来的荣宠。就连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楚王,也因兵权在握而让他不得不心存忌惮。皇后沈氏……或许曾经有过真心,但在年复一年的失望与沉默中,那份真心还剩下多少?而眼前这个跪在地上、屡屡打破规矩、让他又怒又疑的女人,此刻眼中那份对皇后真切的担忧,以及话语里那份对“真心”的珍视……是伪装吗?若是伪装,未免太过高明,高明到连他都几乎要被触动。
周景珩看着她。她跪在那里,背脊挺直如竹,明明处于绝对的劣势,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却奇异地散发出一种不容摧折的韧性。苍白的脸上脂粉凌乱,额发被细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显得有些狼狈,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灼灼逼人。
他想起她写的那些惊才绝艳却又暗藏机锋的诗词,想起她在御花园面对萧贵妃刁难时不卑不亢的应对,想起她拒绝楚王时的清醒,更想起方才她指挥若定协助急救时的镇定与果决……这个女子,像一团迷雾,又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每一次出现,都打破他固有的认知。
心中的怒火,早已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恼怒于她的胆大妄为,惊异于她的才华能力,困惑于她的矛盾特质,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因她话语中对“真心”的呼唤而泛起的细微涟漪。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清辞觉得膝盖下的寒意已经麻木,久到林素问伏在地上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久到内室里的灯焰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终于,周景珩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疲惫后的沙哑,以及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依旧昏迷的皇后,又落回苏清辞身上。
“先留在坤宁宫。”
苏清辞猛地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周景珩移开目光,不再看她,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淡漠与威严:“协助林太医,照料皇后。皇后凤体贵重,不容有失。你既通医理,又……‘于心不忍’,便好好看着。若皇后再有差池,两罪并罚。”
他看向跪伏在地的林素问:“林素问,你擅带妃嫔入宫,本应重处。念在你救治皇后有功,且……方才所言非虚,暂免处罚。皇后后续诊治,由你全权负责,苏嫔……从旁协助。若皇后凤体能安,或可酌情论功。”
林素问浑身一颤,随即重重叩首:“微臣……谢陛下隆恩!微臣定当竭尽全力,照料娘娘凤体!”
周景珩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皇后,目光复杂难明。他没有再看苏清辞,转身,明黄色的衣摆划过一个冷硬的弧度。
“高德海。”
“奴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