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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不解带悉心照料（第2页）

饮食方面，苏清辞亲自与御膳房派来负责坤宁宫小灶的太监沟通。皇后脾胃虚弱，不宜大补。她要求膳食以清淡、细软、易消化为主，少食多餐。早餐是熬得米油浓厚的碧粳米粥，配一碟清淡的酱瓜；午间是鸡茸燕窝羹，几样时令蔬菜剁得极碎，清炒或焯拌；晚间则是鱼片粥或山药红枣羹。所有食材，她都要求崔嬷嬷或林素问一同查验。药膳则严格按照林素问开的方子，由林素问亲自监督熬制。

每隔两个时辰，翻身、拍背、按摩、清洁，苏清辞都亲自参与或监督。她甚至根据记忆，用柔软的棉布和晒干的菊花、决明子等，做了几个小小的药枕，垫在皇后的颈后和腰侧，以助安神舒压。

夜晚，她坚持守夜。实在困极了，就在窗边矮榻上合衣假寐片刻，稍有动静便立刻惊醒。烛火映照下，她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下巴尖了，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但那双眼睛，却始终清亮有神，时刻关注着榻上的动静。

第二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窗纱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时，苏清辞正用温热的艾草水为皇后泡脚。她低着头，专注地按摩着皇后的足踝，口中轻声哼着那支无词的小调。连日的疲惫如潮水般阵阵涌来，她的眼皮有些沉重，动作也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她握着的那只脚，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苏清辞的动作瞬间僵住，哼唱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头，看向皇后的脸。

皇后沈氏依旧闭着眼，但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被苏清辞握在手中的手指，也微微蜷缩，指尖轻轻划过苏清辞的掌心。

苏清辞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她屏住呼吸，轻轻放下皇后的脚，用棉布擦干，盖好锦被。然后，她凑近皇后，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娘娘？皇后娘娘？您能听见我吗？”

没有回应。但皇后那一直平稳的呼吸节奏，似乎有了些许变化。

苏清辞不敢大意，立刻起身，走到门边，低声吩咐守门的宫女：“快去请林太医过来，悄悄儿的，莫要声张。”

宫女领命疾步而去。苏清辞回到榻边，重新坐下，握住皇后的一只手，指尖搭在她的腕脉上。脉象依旧细弱，但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生气，一种欲要挣脱沉滞的萌动。

林素问很快赶来，气息微喘。她仔细检查了皇后的瞳孔、面色、舌苔，又凝神诊脉良久，脸上渐渐露出激动之色：“脉象虽弱，但已现滑利之象，沉取有根！痰浊渐化，心神将复！娘娘……娘娘快要醒了！”

苏清辞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脱感。她扶住床柱，稳了稳身形。

“娘娘，您快去歇歇！”林素问见状忙道，“这里有我守着，娘娘一旦清醒，我立刻叫您。”

苏清辞摇摇头，在绣墩上坐下：“我就在这儿等。”她目光落在皇后脸上，一瞬不瞬。

夜色再次降临。宫灯点亮，烛火摇曳。苏清辞让林素问先去用晚膳，自己依旧守在榻边。她拿起那本《陶渊明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榻上那人身上。

亥时三刻，万籁俱寂。

伏在榻边，以手支额，几乎要坠入昏睡的苏清辞，忽然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指尖再次动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清晰，带着一种试图用力的感觉。

苏清辞瞬间清醒，抬起头。

凤榻之上，皇后沈氏那浓密的长睫，如同蝶翼般，缓缓、缓缓地掀开。起初，眼神是涣散的、迷茫的，映着跳动的烛光，仿佛蒙着一层薄雾。她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将视线聚焦。

映入她模糊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憔悴却清丽的面容。女子很年轻，眉眼精致如画，只是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她正看着自己，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先是难以置信的怔愣，随即，如同拨云见日般，迸发出纯粹而明亮的欣喜光芒，那光芒如此炽热，几乎要灼痛人眼。

苏清辞看着皇后终于睁开的眼睛，那眼底最初的迷茫渐渐被一丝清明取代。她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嘴角扬起一个温暖而克制的笑容，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娘娘，您醒了？”她微微凑近些，以便皇后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我是苏清辞。您感觉如何？身上可有什么地方不适？头晕吗？胸口闷吗？”

皇后沈氏怔怔地看着她，目光从她欣喜的眼眸，移到她憔悴的面容，再落到她依旧握着自己手腕的、指尖微凉的手上。记忆的碎片缓慢地拼接——剧烈的胸闷、窒息般的痛苦、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然后，是嘈杂的人声，模糊的光影，唇边苦涩的药汁，背上轻柔的拍抚，耳边低柔的吟诵，还有手足浸入温水时那熨帖的暖意……

是了，是这个人。这个声音，这双手，这份无微不至的照料……在她沉沦于黑暗时，始终未曾离去。

皇后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苏清辞立刻会意，转身从旁边小几上端来一直温着的清水，用银匙舀了少许，小心地润湿皇后的嘴唇，然后才一点点喂她喝下几小口。

温水入喉，缓解了火烧火燎的干渴。皇后缓了缓，再次看向苏清辞。她的眼神极其复杂，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有深沉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眼前这个女子，苏嫔，她记得。冷宫弃妃，因家族获罪被牵连，后来似乎复了位，但在这后宫之中，依旧是个尴尬的存在。她们之间，从未有过深交，甚至……因着中宫避世的立场，她对此女并无特别关注。

可偏偏是这个人，在她濒死之际，伸出了手。不仅救了她的命，更在这两日两夜里，如此……如此尽心竭力地守着她，照料她。

皇后沈氏的目光，落在苏清辞眼下的青黑，和她因疲惫而微微颤抖的指尖上。良久，她极轻、极缓地，几乎是用气音，吐出了苏醒后的第一句话：

“辛苦你了……苏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