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报了江大金融,对吧?”夏龙飞吸了一口烟,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忽然开口。
路天佑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
“那你爸给你申请了美国的学校,是怎么回事?”夏龙飞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点受伤,“我昨天去你家找你,听见你跟你爸打电话了,说明年就走,去美国读本科。”
路天佑沉默了。
他把烟摁灭在走廊的垃圾桶里,没看夏龙飞,也没说话。
“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夏龙飞的声音拔高了,带着点愤怒,“我们几个兄弟,从高一就在一起,说好一起考江大,一起在盛夏路81号,一起度过大学四年。你早就打算好了要走,为什么瞒着我们?”
“跟你们说有什么用?”路天佑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疲惫,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跟你们说了,就能改变什么吗?我爸早就给我铺好路了,从初中开始,我所有的路,都是他安排好的。我没得选。”
“没得选?”夏龙飞笑了,笑得有点冷,“路天佑,我们认识三年,我一直以为,你是最清醒的那个,最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那个。原来你也只是个活在你爸安排里的傀儡。”
“是,我是傀儡。”路天佑猛地抬起头,看着夏龙飞,眼睛里带着点红血丝,“那你呢?你以为你那点理想主义,能撑多久?你以为你考上了新闻系,就能想写什么写什么,想发声就发声?你根本不知道这个社会有多残酷,等你撞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理想,什么情怀,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至少我敢为了我的理想去拼!”夏龙飞往前一步,盯着他,“至少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至少我在为自己活!不像你,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安排里!”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狠狠扎在了路天佑的心上。
他愣住了,看着夏龙飞,半天没说出话来。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有窗外的霓虹灯,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谁都没说话,空气里满是火药味。
过了很久,路天佑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是,我是活在我爸的安排里。”他说,声音很轻,“我从出生开始,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以后干什么,甚至以后娶什么样的老婆,我爸都想好了。我反抗过,没用。”
“但是夏龙飞,我羡慕你。”路天佑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点夏龙飞从来没见过的脆弱,“你有自己想做的事,有自己的理想,你敢为了它跟你爸妈吵,敢为了它拼尽全力。我不敢。我活了十八年,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我之所以不跟你们说,是因为我怕。我怕你们觉得我不仗义,怕你们觉得我骗了你们,更怕我走了之后,我们几个兄弟,就散了。”
夏龙飞愣住了。
心里的火气,瞬间就没了,只剩下满满的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看到了路天佑的漫不经心,看到了他的家境优渥,却从来没看到,他藏在背后的身不由己。
“对不起。”夏龙飞小声说,“我刚才话说重了。”
“没事。”路天佑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从口袋里掏出两瓶冰啤酒,递给夏龙飞一瓶,“就算我明年真的走了,你们也是我一辈子的兄弟。盛夏路81号,永远有我一个位置,对吧?”
夏龙飞接过啤酒,拧开瓶盖,和他的瓶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永远有。”他说,眼眶有点热。
两个人靠在墙上,一口一口地喝着啤酒,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谁都没再说话。包间里的哭声和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混着夏夜的风,吹在两个人的脸上。
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
大家互相搀扶着走出饭店,夏夜的风一吹,带着点凉意,吹散了一点酒气。有人哭了,抱着自己的好朋友,哭得稀里哗啦,说以后一定要常联系,谁都不能忘了谁;有人互相留着联系方式,在同学录上一笔一划地写下祝福,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还有人借着酒劲,跟喜欢了三年的人表了白,不管结果如何,都算了了一桩心愿。
葛群超和许萱走在最后面,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走到路口的时候,葛群超忽然停下脚步,挠了挠头,对着许萱说:“就算你去英国,我也等你。我在北京等你回来。”
许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她用力点了点头:“好。北京见。”
楚文轩抱着大家,一个一个地拍肩膀,说不管考得怎么样,我们都是一辈子的兄弟,以后谁混得好了,一定要带着兄弟们。
路天佑勾着夏龙飞的脖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说以后到了江大,他罩着他,江州这地方,他熟得很。
夏龙飞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了一行字:“高考结束的那个晚上,我们都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我们哭过,笑过,吵过,闹过,我们不知道前路在哪,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可我们身边有最好的朋友,有最滚烫的青春,所以我们什么都不怕。”
这一次,他没有删。
路天佑走在他旁边,看着他敲完字,淡淡地说了一句:“还是矫情。”
夏龙飞笑了,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盛夏的月亮,又圆又亮,洒在马路上,洒在他们这群少年的身上。
他们的青春,好像在这个晚上,画上了一个潦草又盛大的句号。可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