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
“嗯。”落霞仙子轻声应答。她坐在镜前,缓缓取下凤钗、玉簪,又摘了耳坠,揭掉眉心的花钿。小莲给她递上蘸了清水的软帕,她一点点擦掉脸上的胭脂水粉,盘好的头发倾泻而下,露出原本白净素雅的面容。她柔柔开口:“你可上前看清那人的长相了?”
“就是他,梁国公!哪怕过去八年,我也不会认错的。”小莲直起身子,忙回答道。
落霞仙子站起来,走到衣柜边,取出一个小匣子,递给小莲,轻轻咳了两声。
小莲打开,是一摞书信,她仔细读了,眉眼透出愉悦:“阿姐,土豆和李拙哥说凌云峰的师傅们可严厉了,哪天练功时辰不够都要挨训。小棉和大排如今也是忘忧大师的俗家弟子了。多亏了你!”她低头认真整理这几封信,暗暗道:我们五个,谁都不会忘!
“李拙是个好孩子,这几年肯定踏踏实实地学武功。”想到那个绷着脸,把别的孩子挡在身后的的小大人,落霞仙子也是眉头一松。她伸手摸了摸小莲的发顶,又褪掉华美的衣裙,披上一件素白软袍,倚在床边,敛下眸子,满脸倦意。
“阿姐,你的症状还是这般。。。。。。”小莲凑近,语气里满是懊恼与心疼:“你给我的医书都翻过了,可我还是不知阿姐到底是什么病。。。。。。”
落霞仙子伸出玉指止住小莲的话语,柔声说道:“你自己在杨府,步步艰难,还费这些心思做什么,这毛病都久到我也记不清了。”
落霞仙子的思绪飘了一瞬,自从那年她返回京都,进了这烟雨楼,就染上疲累。须臾,她对着小莲莞尔一笑:“现下诸多事宜也不必亲身处理,每日能有几个时辰清醒,便已足够,休要多虑。”
说到杨府,小莲忙从怀中掏出几封书信:“这是我从杨大人书房拿的,和左都尉有关。那史欣的恶名早就传遍了街头巷尾,他老爹怕也不是什么好人!”
落霞仙子强打起精神,接过信封,用细簪缓缓挑开印戳,掠过几眼,轻轻叹了一声:“杨相国果然老谋深算。这里有史德几年来给他的进奉,珍宝条条罗列,钱财也原封未动。还有史德侵占民田的若干文书,看样子。。。。。。”
“他难道是要检举这左都尉?”小莲连忙接道。话音刚落却忽然顿住——总感觉太过巧妙,她骤然灵光一现,急得走了两步:“阿姐,怕是杨朔已经知道有人潜入相府了。”
落霞仙子拉起小莲的手,郑重其事道:“杨朔若是已有察觉,那相府呆不得了!”
“可那人说,只有在杨府才能找到答案,阿姐,这么多年终于有线索了!”小莲把书信揣到怀里,急急道。
落霞仙子眼前闪过一道身影,轻轻叹了口气,终是无言以对——她何尝不知,可更担心小莲身陷险境。半晌,她从枕下摸出一个锦袋,取出几张银票递给小莲,轻声道:“万事小心。”犹豫了一瞬,又郑重叮嘱:“对那人,也要多些谨慎。”
小莲狠狠点头,给落霞仙子端过一杯茶,触到她冰凉的指尖,心头担忧却又无奈一笑:“阿姐,我真用不上,反倒惹人生疑。”
落霞仙子也是弯了弯唇角,抿了一口茶,靠在床边闭上了眼。小莲帮她把袍子围拢,安静地坐在床脚。
而烟雨楼大堂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几个人围了一桌正喝酒划拳。只听得有人道:“哈哈,今日着实来对了,不光见到了传说中的落霞姐姐,还有那大才子怀昔。”
“正是,这阵子烟雨楼可越来越热闹了。我可听说,刚回来不久的广平王,也是日日流连。”
其中一个喝得面红耳赤,拍了一下桌子:“边关,哪及这销金窟自在?要我说,他贵为王爷,年逾二十却未娶妻,整日泡在烟花柳巷,说不定是有什么隐疾。。。。。。”
旁边的人赶紧推了他一把:“哎哎,休要多言!那凶神。。。。。。你不要命啦!我可听说,临回朝之际,他杀了手底下三位大将,事后只给皇上修书一封,这般权势滔天!”
那人缩了缩脖子,又嘟囔了几句,方才作罢。
又有人插话道:“我听说那是叛将。”
“嘘!这种话也敢说。”旁边赶紧有人捂了他的嘴。
人们津津乐道,有人信,有人疑,有人恼,有人却声声入耳。
趴在四楼窗边的宋清河拍着手,笑得直不起腰,只得扶着椅子坐下;周雪松满脸阴沉,隔空一甩袖子,窗户“啪”地一声重重合上。宋清河倚着桌案,一手托脸,眉眼弯弯:“周雪松,你声名远扬呀!还不如待在边关不回来呢,还能落个清净。”
周雪松黑着脸瞥了一眼身边之人,并未作声,在军营那个不平凡的夜又浮上心头。
那夜帐内烛火盈盈,周雪松立在帐外,只见一道慌张身影映在帐幕之上,来回踱步。这个身影猛地止步,径直靠近烛火,周雪松心头一紧,隔空运力,一掌劈出,轰的一声掀翻帐篷,那人重重跌倒,手中几张染着火光的残页散在空中。周遭卫兵即刻冲上前,将那人五花大绑,周雪松抬手一掀,掌风熄了火苗,几张残信落到手中。
天边滚过一道闷雷,沉沉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咆哮。周雪松蹙着眉头,从回忆中收拢思绪,暗自思量,如今坊间也是议论纷纷,派出去的那批人也该回来了。
身处顶楼的小莲听到雷声,赶忙倾身向前,落霞仙子已然睁开眼,她推开窗,外头依旧是晴空万里,无半分雨云。小莲心下不舍,却还是起身更衣,又轻轻道:“阿姐,我要回去了。”殊不知,一场瓢泼大雨正在相国府邸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