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不和谐音——音乐就是一杯白开水。
没有痛苦——快乐就没有意义。
没有恐惧——勇气就没有意义。
没有死亡——生命就没有意义。
没有消散——驻波就没有意义。
吴训言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掀开黑色垃圾袋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行人稀少——已经是深夜了。一个穿着黄色外卖服的小哥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车后座的保温箱在颠簸中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一个牵着狗的老人慢悠悠地走过,狗在一棵树下停下来,抬起腿撒了一泡尿。一对年轻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的头靠在男孩的肩膀上,男孩的耳机里传出微弱的音乐声。
这些——所有这些——看似平凡的、琐碎的、没有任何科学重要性的生活场景——它们也是意识场的节点。
那个外卖小哥——他有一个意识场节点。他不知道什么是意识场,他不知道什么是量子场论,他不知道什么是0。5赫兹的全脑同步振荡。但他知道——他需要赚钱养活老家的父母。他知道——北京的冬天很冷,电动车的把手冻手。他知道——今天晚上的最后一单送到了一个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客户说了一声“谢谢”,他觉得——还行。生活还行。
那个遛狗的老人——他有一个意识场节点。他不知道什么是意识场。但他知道——他的老伴三年前走了。他知道——每天晚上这个时候遛狗,是因为老伴在世的时候,他们总是在这个时间一起遛狗。他知道——狗还记得老伴,每次经过老伴以前常坐的那张长椅,狗都会停下来,摇摇尾巴,闻闻椅子上的气味。他知道——他还没有准备好把老伴的牙刷扔掉。
那对年轻情侣——他们各有自己的意识场节点。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意识场。但他们知道——彼此的手很温暖。知道——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让自己不再孤单的东西。知道——明天可能不会在一起,但此刻——此刻,在这个街角,在这盏路灯下,在这首从耳机里泄露出来的、不知名的歌曲中——此刻——他们在一起。
所有这些节点——所有这些驻波——所有这些正在融化的雪花——它们都是意识场的局域化表现。
它们都是宇宙认识自己的方式。
它们都是——他的一部分。
因为意识场没有“你的”和“我的”之分。它就是一个场。就像电磁场没有“你的电场”和“我的电场”之分一样——你在房间里打开一盏灯,光子从灯丝中发射,充满了整个房间。你关掉灯,光子被墙壁吸收,消散了。但电磁场——电磁场还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它是宇宙的基本结构。
意识场也是。
吴训言放下了垃圾袋。
他走回工作台前,关掉了ThinkPad笔记本电脑。他关掉了EEG系统。他关掉了服务器的电源。
服务器的风扇噪音——那个他听了三年的、像机场跑道一样的噪音——终于停止了。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
在寂静中,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极低频的、只有他的意识场节点才能接收到的、像整个宇宙在呼吸的声音。
意识场的基频。
宇宙的心跳。
0。5赫兹。
每两秒一次。
每一次——都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推着他的后背,告诉他:
往前走。
不要怕。
你是一片正在融化的雪花。
你正在变成——海洋。
他关掉了实验室的灯。
他走出了门。
走廊里很暗——声控灯在他走出门的那一刻亮了,发出一种惨白的、节能灯特有的光线。他走过走廊,走下四楼楼梯,推开了大楼的玻璃门。
北京的冬夜,冷得像一把刀。
他裹紧了冲锋衣,走进了寒冷中。
天空中没有星星。
但他知道星星在那里。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