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
‘到那时,齐思,猜猜看。听你恐惧而回应的,到底是人是神?’
齐思背着神像跌跌撞撞地,在村中奔逃不息。她的眼里印出那小指大的火光,那么小,却跟着她的视线烧遍了目之所及处,哪处都熟悉,哪处却都眼生。
小时候那僵直伫立着的绝望,烧到她脚边,烧成了死去母亲的脸的可怖形状,她反复念着,想扒住她的腿。
“齐思没做到?齐思没做到?我该知道的,不应把你交给这孩子,没关系,没关系,她也逃不去的……像你我一样,我会送她来陪你的,我会送她来陪你!”
齐思的额间,齐思的下身都在渗血。但她只是跑,跑到喉头涌着腥,鼻子呛着烟,裸露在外肩膀的麦色皮肤,被两边逼人的火墙冲得烟熏火燎、撞得乌黑发紫。她只是跑。
直到她跑过那有名的五户一残的瘸腿街道,跑过无数个一尸两命的坟山,跑过鬼窝般的肃穆的氏族祠堂口,她砸了一双膝盖,跪倒在家门不远处。
眼前这一幕刺着她的血液,倒流着,一股股冲涌上脑门。
今天才被撞开的大门,正嘭嘭地轰燃着,四溅着火花。一旁落了个小书册,翻到的人体那页烧到只剩个头。转瞬间,又被摇曳的火苗轻轻舔舐一口,消失殆尽。
他们死了……他们,死了?
她想起,在某天下午老叔父替她搅着面膜泥时,她也会想,或许会有一瞬他是爱她的罢。然后小盲女明明趴在地上读书,却猜到她的心似的,笑着说,“你知道吗,所有时候,我都是坚定爱你的,神女姐姐,比爱神更爱。是的,我比爱神更爱你。”
那男人从火光旁走出,携着点笑意。
“缪想……缪想!缪想!”
齐思抬起烧尽的一双眼,恨着,扯着碾过喉头的痛楚。
“你动了他们……你动了他们!可你为什么要动他们?他们既不是欲成神者,又不会碍你灭神的路!他们只是,他们只是……”只是与我熟识过。
“哦,可能是太激动了,烧错了,像当年杀死你母亲一样,”缪想笑笑,“你记起我了,真好,可你为什么不再喊我大哥哥了?小齐思。”
“你有病!病得不轻!”齐思跪在血里,破口骂道,“怎么不去死啊你!下地狱去吧,我肯定会亲手杀死你的,我肯定会亲手杀掉你的!”
“你舍不得的。因为——我想你发现了,并且必须得承认——在这里,只有我唤你的本名齐思,次次接稳你的怒气,用心听你的话,有来有回你唱我随。我懂你。并且啊,我实现了你我的母亲,还有你自己,多年未曾实现过的梦想……”
缪想高高扬起了手臂。数百余村民与氏族中人拥嚷着围于他身后,就像从手臂挥过处,缓缓地,大劈而开了一片庞大的,暗可吞光的羽翼。
“你看啊……齐思!作为一个活人,作为缪想,我,我被看见了,我的话落了地生了根,被这个村子、被他们所听见了!母神之后的第一人,刺破了该死的神意,平白长出人性的种子,那……那我就是但丁再世!我的母亲,我的弟弟,都没白白死掉,她们用骨血为我铺就了一条路!一条烧着血腥味的,觉醒之路啊!”
但丁是谁,齐思不知道。她只是木然跪着,没心思再听。她疯狂地思索,该怎么以最残忍的手段杀死他,再用他的鲜血封死那张臭嘴!
杀掉他杀掉他杀掉他!
她脑里开始恶意地,构陷他死时痛快的一切。
不伤不灭者,是为真神……
不伤不灭,是为真神。
……
火里,她依稀从眼里辨出了那个庞大的影子。是所谓真神么,那请救救她吧。
齐思膝盖上有她的鲜血蔓延而出,引来了一只红酸蚂蚁疯狂地吮吸。她转了转涩然的眼珠,不再求祂,只看向了脚边。
触角、口器和腹部,焦黑如炭。浑然天成般。
她珍重地捧它在了掌心,撩了点指缝的黑灰在它上半身,凄切尖叫着,“是真神!不畏火烧,不伤不灭的真神!伟大的神迹啊!伟大的……”
“她真有病了。”缪想陈述着事实,“抓她去治……治……你们!这是?”
村民后脖处忽地爬上了蚁,细密叠爬,可怖异常,摇曳血光的至诡图案烙印于皮肉之上,如附骨之疽,不离不灭。齐思在众人眼前摊开掌心,把大蚂蚁以火舌一撩,竟活生生脱去了层焦黑的炭色皮囊,血红得诡异艳绝起来。
她放它落地,入神地喃喃,“神会把坏人,吞吃入腹。对吗。”
她在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