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腿是麻的,蹲太久了,膝盖弯不回来,他用手撑着地,慢慢站直,站直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咔的一声,他的骨头响着,他的心跳都变快了。
他跟着那个人走。走过水坑,走过巷道,走过一道门,又一道门,又一道门……数到第七道的时候他不数了,因为他认出来了。这道门外面是东西六宫的路,他从前跟着太子进宫时走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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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带进一间屋子。屋子不大,但干净。桌上摆着铜盆,盆里是热水,热气从水面上冒出来,白蒙蒙的,叫他看不清楚这间屋子了。
好多人来了。
有人给他脱衣裳,灰布粗衣被扒下来的时候粘在皮肤上,撕了一下,撕得他皮疼。
有人给他上药,药膏是凉的,涂在伤口上,他先穿上了一层药膏。
有人给他穿新衣裳,青灰色,料子细密,摸上去滑滑的,和掖庭的粗布完全不一样。
有人给他梳头,头发在掖庭里没有人管,打了结,梳子卡在结里,梳的人用指头把结慢慢解开,给他带了发冠。
然后,有人把他带到一面镜子前面。
镜子是铜的,很大,足有半人高,铜色发暗,边缘錾着缠枝纹。
他愣了愣,来人给他穿的,是太监的衣裳。
春天多怪事。
比如现在,镜子里那张脸是他的脸,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微微上挑的眼尾,不浓不淡的眉,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抿着。
可他头顶的冠不是谢家公子的冠了,颈下的领不是谢家公子的领了。他被那身衣裳裹着,被那顶冠压着,坐在镜子前面,像一件被人修补过的旧物——修好了,每一处都修好了,但修好之后不是原来的东西了。原来的东西已经没了。
那他是谁呢?
大概有另一个人,穿内臣的衣裳,戴内臣的冠,只是长了一张和谢小郎君一样的脸。
现在这人正坐在镜子前。
恍然间,那种从前从眼睛里面自己长出来的光没有了,他的眼睛似乎在不受外力的情况下被挖掉了,就只剩下凹陷的眼窝了,那是两个洞,黑漆漆的。
有人从门外走进来。他在镜子里看到了。
那人穿着常服,却带着帝王的翼善冠,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他。
他转过头。
曾经的太子,如今的萧帝站在他身后的门口,而在镜子里则离他更近,近到他能看到萧帝眉心那道竖纹,萧帝做太子的时候就爱皱眉,而现在那竖纹很深了,像是用刀刻进去的,刻了很多年才刻成这个样子。
萧帝的眼睛在看他。那双眼睛他认得的。
从前在东宫,太子用那双眼睛看他,看他扶冠,看他递点心,看他坐在廊下说“去看鹞”。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话,想说很多话,想说你终于来了!想说你知道我在掖庭吗?想说是你让人救我的吗?想说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想说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死了?想说为什么你要给我穿这样的衣裳?想说我爹是被冤枉的啊你会为谢家昭雪吗?
但这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来。这些话在掖庭的冬天里冻坏了,冻成一团,堵在喉咙下面,上不去,下不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只好等着萧帝说话。等一句你受苦了,等一个从前的称呼,从前的语气,或者属于从前的任何东西。
然后萧帝开口了。
萧帝说,从今天起,你不姓谢了,你叫春迟。是御前太监。
萧帝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今天天气不错,这碗药不烫了,你把这件衣裳换了。
春迟。
春迟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太监的衣裳,戴着太监的冠。
他恍然想起当年似乎皇后说过,说要封口,要压下风声,要外头只说摔伤了腿,其余的都不许声张,万不可让陛下知道。
或许当年太子伤得不是腿,而如今他穿了这衣服,也像患了新伤。
人不如初,眉目如故。
镜子没有动。镜子里的那个人也没有动。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镜面,谁也不认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