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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第2页）

死者的头发散乱，里面有泥土和干枯的草叶。脸上那道伤口很醒目，但她没有先看伤口，而是先看了看死者的手。

双手指甲里有泥，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有擦伤，像是抓挠过什么粗糙的表面。左手的掌心有一道划痕，不深，但形状很规则——像是被刀刃划的。

她又看了看死者的衣服。粗布短褐，是做力气活的人穿的。衣襟上有几处撕扯的痕迹，右肩的布料上有一个泥鞋印。

"怎么样？"莫七问。

沈禹直起身来。

"脸上的伤口是锐器造成的，很可能是刀。但致命伤不是这个——致命伤应该是右太阳穴的凹陷。"她说，"钝器击打，力量很大，颅骨塌陷了。"

莫七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他的右手指甲里有泥，左手掌心有刀划伤——说明他是在抵挡的时候被刀划了左手掌心，同时右手抓地试图爬起来。"沈禹说，"右肩上有泥鞋印——有人踩着他的肩膀。也就是说他先被打倒在地，然后有人踩住他，再用什么东西击打了他的太阳穴。"

她停了一下。

"不像是打架。打架的人不会这么下手——把人踩在地上再打头，这是要置人于死地。"

老周在旁边听着，嘴巴微微张开了。

他在义庄看了十几年尸体，基本上只负责看管，具体验尸的事是莫七做的，他顶多在旁边帮帮手。但即便如此，他也看得出这个少年说的不是瞎猜——每一条都有依据，每一条都对得上。

莫七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他走到石台的另一边，伸手翻了翻死者的衣领。

"你漏了一样。"他说。

沈禹凑过去看。

衣领内侧有一小片淡红色的印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这是什么？"

"胭脂。"莫七说，"女人脸上抹的那种。蹭在衣领内侧的。"

沈禹的目光微微一动。

一个做力气活的粗汉，衣领上有女人的胭脂——说明他死之前和某个女人有过近距离的接触。而他是在"打架"中被打死的……

"这个案子。"莫七直起身来，"昨天送来的时候，报案的人说是酒后斗殴，他被同桌喝酒的人用石头砸死了。打人的那个已经被抓了，赵推官明天要过堂。"

"但你觉得不是。"沈禹说。

莫七没有正面回答。

"我觉得什么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尸体说了什么。"

他把白布重新盖上。

"回去写验尸格吧。"他说，"把你刚才看到的都写上去。"

沈禹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看了那张石台一眼。

白布下面，那个粗壮的男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已经不能说话了，但他身上的每一处伤痕、每一个细节，都在替他说着生前最后时刻发生的事。

有人想让他的死变成一场普通的酒后斗殴。

但骨头不会说谎。

这是沈禹在京城看的第一具尸体。

虽然严格来说，她只是"看"了，还没有亲手验过。但从这天起，她觉得有些事情慢慢地清楚了——比如她为什么非要来京城，又为什么偏偏选了仵作这条路。

原因她暂时还不想说。

但她知道自己没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