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沈禹听出了潜台词——带她去,让她看,既是教学也是考验。
"什么时候去?"
"明天一早。"莫七说,"乱葬岗在城外南郊,走路要一个时辰。天亮前出发,趁着没人的时候把事办了。"
"趁着没人"——这意味着这件事不能光明正大地做。私自开棺验尸在大梁朝是犯法的,除非有推官的手令。但赵推官不会给手令,他只会"如果方便的话"。
做事的是莫七,担风险的也是莫七。查出问题了是赵推官英明,查不出来是莫七擅自妄为。
这就是仵作的位置。
沈禹没有再说什么。她去灶房里找了找,翻出一把旧铁锹,刃口已经卷了,但还能用。又备了一壶热水和几张油纸——冬天在外头干活,手脚冻僵了什么都干不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个人就出了门。
城门刚开的时候人最少,守门的兵卒打着哈欠,看了一眼就放行了。一老一少裹着棉袄往南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边刚泛白的时候,到了乱葬岗。
所谓乱葬岗,就是一片荒地。没有碑,没有坟包,连个标记都没有。死了的人被草草埋下去,过几年骨头被野狗刨出来,再过几年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莫七在前面走着,靠着记忆找位置。
"老周说那窑子的老鸨来领尸是腊月二十二,我打听了一下,是那天下午几个脚夫帮忙拉到这儿来埋的。"他一边走一边说,"南郊的乱葬岗分几片,窑子里的人一般埋在最西边……"
他们在荒地里走了一阵,莫七停下来,指了指一个地方。
那里有一处新翻的土。冬天的土冻得硬邦邦的,但这一块被翻过,表面有浅浅的凹陷。
"应该是这里。"莫七说。
沈禹把铁锹递给莫七,莫七接了,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沈禹。
"你来挖。"他说。
沈禹二话没说接回铁锹开始挖。冻土很硬,每一锹下去都要用全身的力气,铁锹的卷刃一点都不好使,但她没有抱怨,一锹一锹地挖下去。
挖了大约三尺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东西。
不是棺材。窑子里的人死了不配有棺材,就是一层草席裹着埋的。
沈禹放下铁锹,蹲下去用手扒开冻土。
一角发黄的草席露了出来。
莫七也蹲下来。
两个人合力把草席上面的土清干净,然后莫七伸手,把草席掀开了。
底下是一个年轻女子。
大约十七八岁,面容已经因为冻结而变得苍白僵硬,但五官还能看出生前是个清秀的姑娘。她穿着一件薄薄的衣裙,领口敞开着,脖子上——
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
沈禹看到那道勒痕的瞬间,心里猛地一沉。
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
横平的,深的,均匀的。跟上吊的人完全不一样。
她见过这种痕迹。
不是在义庄见过,不是在书上见过——是在一个不该见到的地方,一个她永远也忘不掉的人身上。
"怎么了?"莫七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沈禹回过神。
"没什么。"她说,声音很平稳,但蹲在坑里的手,在袖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这不是上吊。
这是被人从身后勒死的。
跟她记忆里的那一次,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