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诚实。”
“臣只是说了实话。”
武则天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叶唯。
“千古佳作。”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骂朕的文章,成了千古佳作。”
叶唯没有说话。
“你知道朕最在意的是什么吗?”武则天转过身,看着她。
叶唯摇头。
“不是他骂朕什么。”武则天说,“而是——他说朕‘杀姊屠兄、弑君鸩母’。这些事,朕没有做过。但一千多年后,人们会相信他,而不是朕。”
叶唯的心猛地一缩。
她知道武则天说的是对的。
一千多年后,确实有很多人相信骆宾王的指控。他们把武则天描绘成一个杀人如麻、六亲不认的恶魔,把她的形象固化在那篇檄文的框架里。
很少有人问:那些指控是真的吗?
—————
武则天让人当众朗读檄文。
内侍展开檄文,声音颤抖地念道: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
叶唯站在一旁,听着那些熟悉的句子,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些句子,她在北大的资料室里读过无数遍。骆宾王的檄文辞采飞扬、气势磅礴,是中国古代骈文的巅峰之作。她曾经从文学角度分析过这篇檄文的修辞手法、结构布局、用典技巧。
但此刻,当她站在被檄文攻击的人身边,听着那些恶毒的词汇从内侍口中念出来,她的感受完全不同了。
“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
内侍念到这里,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武则天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她坐在胡床上,一只手托着腮,目光平静地听着,仿佛内侍念的不是讨伐她的檄文,而是一份普通的奏章。
“继续。”她说。
内侍咽了口唾沫,继续念道:
“一杯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
武则天忽然抬了抬手。
内侍停下来。
“这一段,”武则天的声音很平静,“是谁写的?”
内侍翻了翻檄文:“回太后,是骆宾王。”
武则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话:
“宰相之过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
叶唯站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武则天。在被人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的时候,她还能欣赏对手的才华。这不是大度,这是一种超越常人的自信——她相信自己是对的,所以不怕别人骂。她相信自己的才华比骆宾王更强,所以敢于承认对手的优秀。
“太后,”叶唯上前一步,“臣有一言。”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