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魂体比寻常亡魂凝实许多,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不伤人却沉郁的灰气,那是心事未了的痕迹。他的脚同样离地半寸,却不像老太那般轻飘,每一步都带着戏台上的台步韵律,缓而沉,像踩着一段没敲完的鼓点。
他没有看林夜白,也没有看货架,空洞的眼神直直落在冰柜旁的白酒区,一步一步,缓缓走了过去。
便利店的白酒架在最角落,摆着几种平价瓶装酒。男人停在架前,枯白的手指轻轻拂过瓶身,最终拿起一瓶最便宜的二锅头。
玻璃酒瓶冰凉,映不出他的半分影子。
林夜白靠在货架边,没靠近,也没打扰。
这七天里他见过不少亡魂,各有各的执念,有的等一封信,有的等一句道歉,有的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而这个戏子魂,从进门起就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落寞,像一段被遗忘在旧戏楼里的唱腔,空荡,凄凉,无人和鸣。
男人抱着白酒,缓缓走到收银台前。
店长依旧不动,白雾似的脸对着他,无声等待。
“……一瓶酒。”男人开口了。
声音不像寻常亡魂那般沙哑干涩,反而清润低柔,带着戏子特有的婉转腔调,尾音轻轻一挑,却空茫无依,像唱到一半突然断了弦。
他从戏服袖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钱,轻轻放在台面上。
金光微闪,纸钱化作零钱。店长接过,找零,全程无言。
男人接过找零,小心翼翼揣进袖袋。他没走,抱着白酒转身,在便利店角落的小桌旁坐下,背对灯光,面朝玻璃门外的漆黑夜色。
瓶盖拧开的轻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没有酒香飘出。
亡魂饮酒,饮的不是酒,是人间的烟火气,是放不下的前尘。
男人垂着眼,一口一口慢慢喝着,动作优雅,带着戏台上的身段韵律,却始终沉默,连一声叹息都没有。
林夜白默默看着他的背影。
戏服旧了,妆淡了,连魂都空了。
他大概能猜到几分,是个戏子,死在最好的年纪,死在没唱完的戏里。这样的亡魂,最熬人。
不是恨,不是怨,是空。
空到连执念都显得单薄,只剩一段没落幕的戏,一句没唱完的词,一个没等到的人。
林夜白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货架。
店长说过,不追问,不打扰,是对亡魂最大的温柔。
他能做的,只是在这个深夜,能有一处能让他安安静静坐一会儿的地方。
夜风吹过玻璃门,男人的水袖轻轻晃动,像一段无人应和的水袖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