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指着一处开阔的、地面有玄妙纹路的云台:“那是‘悟道云坪’,有时候会有高阶仙官甚至星君来讲法布道呢!虽然我还没遇到过大人物,但听我爹说,他年轻时就在这儿听过昴日星君讲太阳真火之道,受益匪浅!”
她的快乐和满足是真诚的,毫无作伪。对她而言,这一切就是世界的全部,美好而理所当然。
“司瑶姑娘,”沈知微忍不住问,“所有飞升……哦,所有新来瑶台界的仙友,都能分配到洞府和仙俸吗?”
“当然啦!”司瑶肯定地点头,“这是天庭定下的规矩呀。只要是通过正规途径录入仙籍的,都有基础保障。不过……”她稍微压低了点声音,“洞府的好坏和仙俸的多寡,还是要看潜力和贡献的。像沈道友你这样,直接被‘上面’安排进来的,虽然暂时住丙区,但起步就是正式仙吏待遇,比很多从下界苦哈哈熬上来的散仙好多了!他们好多只能住庚区往后的区域,仙俸也少一截呢。”
她语气里没有贬低,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天真。
“那……如果想要更好的洞府,更多的仙俸,该怎么办?”沈知微问。
“努力当差,积累功德,提升修为呗!”司瑶理所当然地说,“天庭最重规矩和功绩。像我爹,当初也是从丁区慢慢熬,花了三百年,立了好几次功,才升到乙区,仙俸也翻了好几番呢!我娘在织造司,手艺好,每年考评都是优,也有额外奖赏。只要肯努力,总有希望的!”
她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对于既定上升通道的绝对信任。
他们穿过一片相对热闹的区域,云路两旁出现了些小巧的楼阁,挂着“百草阁”、“兵器坊”、“符道斋”之类的匾额,有些仙人在进出。
“这里是丙区的辅业街,”司瑶介绍,“有些仙友修行之余,会做些炼丹、炼器、制符的活计,可以兑换功德点或者以物易物。天庭鼓励大家发挥所长,自给自足,还能互通有无。”
沈知微看到一家“百草阁”门口,一位仙人正拿着一个小布袋,小心翼翼地倒出几株泛着微光的草药,柜台后的掌柜仔细检查着,然后摇了摇头,伸出几根手指。那仙人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同意了交换。
“他们……还是挺艰难的吧?”沈知微轻声问。
司瑶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哦,那是住在辛区的李仙友,听说在下界是个采药人,飞升后也只会侍弄些低阶灵草。品相不好的,自然卖不上价。不过没关系,他基础仙俸省着点用,加上这点收获,总能维持修行。慢慢学点别的,或者运气好找到更好的灵田,总会好起来的。”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乐观,似乎从未想过,有些人可能永远也学不会“别的”,也等不到“运气好”。
一路行来,司瑶的讲述构建了一个积极、有序、充满机会的仙界图景。在这里,规则清晰,奖励分明,只要努力就能向上。她是这个系统成功的活广告,她的家庭是这个系统的受益者,她的认知被这个系统完美塑造。
沈知微安静地听着,观察着。她看到光鲜的楼阁,也看到角落里一些略显黯淡、门户紧闭的小型洞府;看到悠然驾云的仙官,也看到路上一些步履匆匆、面带疲惫的身影;听到司瑶描绘的美好前景,也嗅到了空气中那不易察觉的、属于资源有限环境下的紧张竞争气息。
终于,他们在一排看起来规制相同的洞府前停下。司瑶指着其中一扇散发着淡淡白色光晕的门户:“丙字七百二十一号,就是这里啦!用玉牌碰一下禁制就能打开。里面一应生活用具都是齐全的,还有我刚才说的《新晋仙职人员基础适应指南》玉简。你今天先安顿下来,熟悉熟悉。明天辰时,我再来带你去‘飞虹廊’,那里有通往各司的定向云梭,你得去规划司报到了。”
她笑着摆摆手:“我就住在丙字六百零三号,有事可以用玉牌传讯找我!哦,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瑶台界规矩,戊时之后最好不要独自在公共区域长时间逗留,尤其是靠近界域边缘的地方。虽说治安很好,但总有些……嗯,不太得志的仙友,心情可能不太好。尽量避开就好。”
说完,她又朝沈知微甜甜一笑,化作一道虹光轻盈离去。
沈知微站在属于自己的洞府门前,手中握着温润的身份玉牌和轻飘飘的锦囊。司瑶那充满自豪与满足的介绍犹在耳边,眼前是秩序井然的“仙界公务员小区”。
她抬起手,将玉牌按向那层白色光晕。
光晕荡漾开来,门户无声滑开。
洞府内部比想象中宽敞简洁,桌椅床榻皆备,都是某种温润如玉的材质制成,空气清新,灵气确实比外面浓郁一些。桌上,一枚青色的玉简静静躺着。
《新晋仙职人员基础适应指南》。
沈知微没有立刻去碰那玉简。她走到窗边——那是一整面类似水晶的透明墙壁,望向外面。
祥云缭绕,仙宫隐约,流光溢彩。
一个完美的、稳定的、令体制内受益者无比自豪的系统。
而她这个刚来的“实习生”,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解决“飞升池区新仙社会融入失败案例过多”和“初级冲突发生超标”的问题。
飞升池区……那里住的,大概不是“丙字区”的仙眷,也不是有“上面”安排的自己。
她想起面试时,光幕上那些冰冷的、显示着极端资源不平等和阶层固化的数据。
想起司瑶口中“总会好起来的”那些住在庚区、辛区,卖着品相不好灵草的仙人们。
想起赤霄那充满不信任的锐利目光。
这个系统,或许并不像它表面看起来那么完美无瑕,那么理所当然。
沈知微深吸了一口那洁净微凉的空气。
社会学博士的生涯,或许在她猝死的那一刻结束了,那129个字也很难再继续写下去。
但经过社会学专业训练的眼睛,才刚刚真正睁开。
她转身,走向那枚记载着这个世界“规则”的玉简。
工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