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揉了揉并不存在的太阳穴,退出数据流。墨玄的镜面恢复平静,只有边缘符文微微闪烁。
“数据已展示完毕。还有何需求?”墨玄问。
“暂时没有。谢谢。”沈知微顿了顿,问道,“以我的权限,可以申请实地调研吗?去飞升池区。”
“可。路径规划已生成。飞虹廊有定期前往飞升池区外围‘接引台’的云梭,每三个时辰一班。持身份玉牌可搭乘。警告:该区域治安评级为‘丙下’,存在一定风险。建议提升个人防护或申请同行者。”
“明白了。”
当沈知微回到云弈的办公室时,发现他正对着另一块光幕,上面是不断跳动的、复杂的天道能量流示意图,眉头微蹙,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
“看完了?”云弈头也没抬。
“看完了。申请去飞升池区实地查看。”
云弈终于转过椅子,看着她:“看出什么了?”
“一个典型的‘底层陷阱’和‘社会排斥’模型。资源匮乏、渠道闭塞、规则不公,导致结构性暴力内生,冲突必然发生。”沈知微言简意赅。
云弈嗤笑一声:“‘结构性暴力’?说法新鲜。不过,天庭每年接收的飞升者数以万计,不可能个个都照顾到。资源有限,择优而录,本就是天道。那些没本事、没运气、没背景的,在池子里沉沦些时日,要么认命找点杂活,要么心灰意冷返回下界,要么……自行了断。仙界,从来不是乐园。”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与司瑶那种天真的自豪不同,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基于现实考量的冷漠。
“所以,我们的任务不是改变这个‘择优’机制,”沈知微接话,“而是让这个机制运行得更‘平滑’,减少因此产生的‘不稳定因素’——也就是冲突发生率,对吗?”
云弈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不错,上面要的是‘稳定’,是数字好看。至于池子里的个体是死是活,是仙是鬼,只要不闹出大乱子,没人真正关心。你的方案,只要能把这冲突发生率降下来,让上面看到‘改善’,你就是有功。”他话锋一转,带着警告,“但别想去动那些根本的东西——资源分配、宗门特权、功德体系……那些是雷池,碰了,赤霄都保不住你,说不定他第一个来劈你。”
“我明白。”沈知微点头。她当然明白改革深水区的阻力。但第一步,永远是看清全貌。“我需要去亲眼看看这个‘池子’。”
“去吧。带上这个。”云弈抛过来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灰色玉佩,“预警符。遇到真正危险(比如可能魂飞魄散的那种),捏碎它,我会知道。不过别指望我随时能救你,我很忙。”他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样子,挥挥手,“自己小心。那里的‘仙’,可不像瑶台界的那么……讲究。”
***
搭乘前往飞升池区的云梭,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梭体更旧,更拥挤,灵气屏障也稀薄许多,能感受到外界混乱能量流的冲刷。乘客的成分也复杂得多,有穿着破旧法袍、面色麻木的,有眼神凶狠、四下打量的,也有少数像沈知微这样衣着整齐、但明显与此地格格不入的。
云梭没有直接降落在飞升池区,而是停在一处名为“接引台”的破烂平台上。平台以粗糙的、毫无灵韵可言的灰岩垒成,裂缝里长出些顽强的、颜色暗淡的苔藓类植物。空气里的灵气稀薄而浑浊,夹杂着硫磺、尘埃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
走出接引台,所谓的“飞升池区”展现在沈知微面前。
如果瑶台界是规划良好的“公务员小区”,那么这里,就是毫无规划的、野蛮生长的棚户区与地下黑市的结合体。
没有整齐的悬浮仙山,只有利用天然浮石、废弃法器残骸、甚至某种巨大兽骨胡乱搭建起来的栖身之所,层层叠叠,歪歪扭扭,沿着几处灵气相对(也只是相对)稍浓的裂隙蔓延。道路(如果那些泥泞的、满是垃圾和污迹的小径能算道路)曲折狭窄,污水横流。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劣质丹药的刺鼻气味、腐烂食物(是的,这里似乎还有未能完全辟谷的低阶修士)、汗液、绝望,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人影幢幢。有的蜷缩在简陋窝棚的阴影里,眼神空洞;有的在污秽的街边摆着小摊,售卖着看起来就不太对劲的符箓、草药或不明来源的法器碎片;更多的人行色匆匆,脸上写满警惕和疲惫。他们的衣着五花八门,大多残破肮脏,保留着鲜明(且落后)的下界风格。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或新或旧。
这里没有“仙气”,只有挣扎求生的尘俗气,甚至比沈知微记忆中的某些人间贫民窟更加不堪,因为这里还叠加了灵力匮乏导致的生理性萎靡和精神上的巨大落差。
几个面黄肌瘦、眼睛却亮得瘆人的半大孩子聚拢过来,伸出脏兮兮的手:“仙子,行行好,赏点灵渣吧……”“仙子,要带路吗?我知道哪儿有便宜的淬体池子……”“仙子,新来的?要‘平安符’吗?保你在池子区没人敢惹……”
沈知微不动声色地激发了一丝云弈给的预警符的气息(这是云弈告诉她的小技巧),同时将少量功德点(以最低单位“灵屑”的形式)弹给那几个孩子。孩子们一哄而散,但更多不怀好意的目光从阴暗处投来,掂量着,评估着。
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内心却受到巨大冲击。墨玄的数据是冰冷的图表,而这里是图表背后活生生的苦难。
她看到一处稍微开阔的“市场”,和瑶台区比,简直就是低于,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和打斗声,很快又平息下去,只有压抑的呻吟和胜利者粗重的喘息。没人围观,似乎司空见惯。
她看到一处崖壁下,几十个新仙排着长队,队伍前方是一个简陋的、冒着污浊气泡的“淬体池”,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守在旁边,除了收取费用不管任何闲事。排队的人眼神麻木,如同待宰的牲畜。
她看到角落里,一个瘦弱的女仙正对着一个穿着稍体面些的男仙低声下气地哀求着什么,手里捧着一块暗淡的玉佩。男仙不耐烦地挥手,最终夺过玉佩,扔给她一小袋东西。女仙紧紧攥住袋子,蜷缩着哭了起来。
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自发形成的边境难民营,飞升者都是下届大能,度过雷劫后,发现等待他们的不是天堂,而是另一个更加残酷的、缺乏规则和保障的底层炼狱。宗门,就像是提前拿到“绿卡”或有“亲属担保”的幸运儿,可以直接进入“主流社会”。而无依无靠的散仙,只能在这里挣扎,试图攒够“赎身”的资本,或者彻底沉沦。
沈知微注意到,这里的建筑和人群中,偶尔也能看到一些相对规整的、带有统一标识的场所,比如“XX宗招募点”、“XX坊代工处”。它们就像贫民窟里的“领事馆”或“血汗工厂办事处”,提供着极其有限、条件苛刻的“向上”通道,同时也贪婪地吸食着这里的剩余价值。
她在一个贩卖劣质情报的摊贩那里,用几片灵屑,“买”到了一些口述信息:
“想离开这儿?攒够一千功德点,去‘登仙阁’考个最低等的仙吏执照,或者有宗门肯收你当外围弟子……难啊!”
“黑市?哪儿都是黑市!这里‘公道堂’说了算!借功德点?九出十三归都是轻的!还不上?嘿嘿……”
“冲突?哪天不死几个?巡逻的天兵?呸!只有出了大乱子,死了够分量的人,或者波及到上面那些老爷们的产业了,他们才会来!来了也就是抓几个倒霉鬼顶罪!”
“飞升?哈哈……飞升上来当猪狗!”
摊贩的话里充满了怨毒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