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年了。白轻脸上的线条比以前清减,下颌的弧度更分明了一些。眉目间的疲色藏不住,不是那种一两夜没睡的疲,是长期绷着弦、没有完全放松过的那种。
但她跟弟子说话的神态没有变。还是那样的,温温和和的,不急不躁,语气很轻,偶尔微微笑一下。
白轻说完了话,抬起头来。视线越过院子里的人群,正好和李葳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白轻怔了一瞬,然后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眼睛先亮了一下、嘴角才跟着弯起来的那种。很短,但很真。
她把图纸交给身旁的弟子,穿过院子走过来。
"来了?"她说。语气很轻很自然,像是李葳只是从隔壁峰上串门过来。
"师尊。"李葳说。
她想说的话太多了,大半年的仗、路上的见闻、瓦河口第一次杀人的感觉、每个夜晚摸一摸胸口吊坠才能睡着的习惯。但站在白轻面前,这些话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最后只剩了一个词。
白轻看了看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肩膀,又移到手,大概是在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高了一点。"白轻说。
李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白轻说的是她的个子。她想说"师尊过得好吗",但没说出来。
沈吟霜从里面出来了:"白峰主,人都到齐了,七个,归你调配。"
白轻点了点头,目光从李葳身上移开,恢复了主事者的神态。
"先安顿下来,休息一晚。"她对所有人说,"这几天前线还算平静,但不会太久。"
她带着众人往后院走。李葳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青白色的长衫在冬天的风里微微拂动。她走路的样子还是从前那样,不快不慢,从容得好像天塌不下来。
但李葳注意到她的步子比以前轻了一点点。是那种身体在不知不觉中节省气力的轻。
推演模块在白轻的神识中安静地更新了一条记录。
"李葳小队已到达,七人,战力评估中。当前清溪观可用战斗人员合计四十一人。"
白轻在心里应了一声。
"另外。"模块停顿了一下,如果它有语气的话,这个停顿几乎像是在犹豫。"您的心率在看到李葳时出现了短暂波动。已恢复正常。是否需要记录?"
"不用。"白轻说。
"好的。不记录。"
新援到了,按前线的规矩要过一遍账。白轻没歇,带着人往库房去:清溪观地方小,家底却得一笔一笔清楚,阵旗灵石、药材干粮、备用兵刃,缺什么、还能撑多久,她心里都要有数。
库房里一股陈墨和药草混在一块的气味,油灯不够亮,长案上摊着账本。白轻低头核对,李葳站在她身侧,帮她递册子、念数目。
"你不跟沈师姐她们在一处?"白轻抬眼看了她一下。
"师尊这边缺人手。"李葳说。
白轻没再说什么。陆琤也从外面进来了,叫了声"白峰主",站到案边帮忙递册子、挪箱。
"陆师姐近来可好?你下山前她有没有叮嘱你什么?"白轻问。
"师父都好,就是放心不下前线。"陆琤说,"让我多看多听,别逞强;这些灵药也是她硬塞进队里的,说最缺这个,又让我省着用。"
"真要用就不用省。"白轻笑了笑,"人比药重要。我这边也攒了一些,回头给你看看够不够。"
陆琤感激地点了点头。
李葳在旁边默默听着,看着白轻跟陆琤说话的样子。温温柔柔的,声音不大。
跟在宗门的时候一样。只是背景从松林和茶香换成了前线的库房与油灯。
清点完白轻带她们去看了住处的安排。清溪观地方小,两人一间,李葳和陆琤分到了一间。白轻住在隔壁,门口贴着一张她手绘的清溪观防御阵法全图,大概是方便随时查看。
"有事来敲门。"白轻站在走廊上对她们说,"不管什么时辰都行。"
陆琤道了晚安先进屋了。李葳站在门口,跟白轻隔着几步的距离。
"师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