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许倩。那人没看她,盯着书架上一排排的书脊,耳朵红了,红得像要滴血。图书馆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像一幅被岁月温柔对待的旧画。
"……收到了。"黎晓月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哦。"
"下次,"黎晓月把书合上,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直接给我,不用夹书里。"
"……好。"
黎晓月把书塞进包里,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许倩还站在原地,手指搭在那排书脊上,像忘了收回去。
"许倩。"
"嗯?"
"我梦见你了。"
许倩僵住。她的手指从书脊上滑下来,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秒,才慢慢收回去。图书馆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隐隐的雷声,第七场雷雨终于来了。
"侧脸,"黎晓月说,声音轻,像在陈述天气,像在谈论明天的课程表,"和你画的一样。"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马尾在身后晃来晃去,像一面旗帜,像某种无声的宣告。许倩站在原地,手指攥紧桌面,指节发白。木质桌面上有前人刻下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早"字,被她用指尖描了一遍又一遍。
很久,她才笑了一下,很浅,像没写完的字,像只说了一半的话。
窗外雨声渐大,敲在玻璃上像无数细碎的指节在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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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雨夜·琴房
晚自习后,黎晓月没有直接回宿舍。
她抱着那本《宋词选》,在教学楼里乱走。雨下得很大,第七场雷雨,雨水顺着楼梯间的窗户蜿蜒成河,把玻璃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她走到艺术楼,听见二楼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像有人在试音,又像在等谁。
琴房的门虚掩着。黎晓月推门进去,看见许倩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去。
"……你怎么在这?"许倩问,声音在空旷的琴房里有些回响。
"听见琴声。"黎晓月说,"你会弹钢琴?"
"不会。"许倩的手指终于落下,按出一个单音,"在试。"
那声音很闷,像雨落在铁皮屋顶。黎晓月走近,把《宋词选》放在琴盖上,书页被穿堂风吹得翻动,停在"落花人独立"那一页。
"你弹什么?"
"《临江仙》。"许倩说,"琴姐说,晏几道的词可以唱。"
她手指又按下几个音,不成调子,像雨滴落在不同深度的水洼里。黎晓月听出来了,那是"梦后楼台高锁"的平仄——高,低,低,高,像一声叹息的起伏。
"不对。"黎晓月说。
"嗯?"
"这里应该更低。"她伸手,在许倩旁边的琴键上按下去,"酒醒帘幕低垂——低字要沉下去。"
许倩转头看她。黎晓月的侧脸在琴房昏暗的灯光下很柔和,睫毛垂着,手指还按在那个琴键上,没有收回去。
"你学过?"
"小时候。"黎晓月收回手,"忘了。"
许倩看着那个琴键,又看看黎晓月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和她画速写时一样稳。她忽然想起午休时那支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想起那句"你对我过敏吗"之后,黎晓月发红的耳朵。
"再弹一遍。"黎晓月说。
许倩重新按下那几个音,这次低了半度,像雨从屋檐滴到青石板上。黎晓月听着,忽然轻声哼起来——"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