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很轻地,闭上了眼。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般叛逆的弧度。
我选你。
所以,天涯海角,风雨荆棘,我都跟你走。
黎晓月用有些发抖的手掏出钥匙,打开家门,侧身让许倩进来。温暖的、带着家常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关上门,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看着站在玄关暖黄灯光下的许倩——一身狼狈,却背脊挺直,目光沉静地回望着她。
两人在狭窄的玄关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泪意、决绝后的余烬,和一种全新的、相依为命般的紧密。
“欢迎……”黎晓月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欢迎你来我家。”
许倩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朝黎晓月,很轻,却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她说,声音在温暖的室内,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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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彻底落下,城市灯火在窗外连成一片暖黄的光海。
黎晓月家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行时轻微的嗡鸣,和厨房里热水壶烧开后自动跳闸的“咔哒”声。父母出差留下的空旷,此刻被一种微妙的、紧绷的温情填满。
许倩洗了澡,换上黎晓月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一套略有些短小的干净睡衣——浅蓝色的棉质格子,布料柔软,带着阳光晒过后的淡淡清香,和黎晓月身上常用的洗衣液味道一样。头发吹得半干,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颈后,衬得脸色愈发白皙。脸上的擦伤已经涂了碘伏,呈现出几小块深色的痕迹,手臂和掌心的伤口也妥善包扎好了。她安静地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盖着黎晓月找来的薄毯,捧着热气腾腾的姜茶小口喝着,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也柔和了她白日里过于冷硬锋利的轮廓。
黎晓月则在浴室和客厅之间来回忙碌,像一只停不下来的、试图用忙碌掩盖内心慌乱的小兽。她一会儿检查热水器温度,一会儿又去拿干净的毛巾,最后抱着从自己床上分出来的、另一套被褥和枕头,有些无措地站在客厅中央。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目光游移,不太敢直视许倩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今晚……你睡我房间的床吧。我、我睡沙发就好。”
说着,她就要把怀里那套被褥往沙发上放。
“不行。”许倩放下姜茶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静。她抬起眼,看向黎晓月,目光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深,“你睡沙发会着凉。而且,”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不容拒绝,“沙发太小,你睡不好。”
黎晓月抱着被褥的手指紧了紧,脸颊悄悄漫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晕。“可是……你是客人,而且你受伤了,应该睡床……”
“黎晓月。”许倩打断她,站起身。她的动作牵动了身上的擦伤,让她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又舒展开。她走到黎晓月面前,隔着那堆柔软的被褥,目光平静地看进她有些躲闪的眼睛里。
“我不是客人。”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羽毛拂过心尖,又像小锤敲在耳膜,“我是……来投奔你的人。”
黎晓月的心脏,在那个“投奔”的词里,重重地、酸涩地悸动了一下。
“所以,”许倩微微偏了偏头,几缕半干的碎发滑落颊边,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多了点罕见的、近乎固执的坚持,“没有让主人睡沙发的道理。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黎晓月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深处的情绪,声音变得更低,也更轻,带着一种近乎请求的、不易察觉的脆弱:
“我有点冷。”
黎晓月抱着被褥的手臂,在那个瞬间,几乎要失去力气。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许倩。看着她被热水蒸腾后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看着她包裹在过于柔软、甚至有些幼稚的格子睡衣里、显得比平时更单薄的身影,还有那双低垂的、掩去了所有锋利、只剩下疲惫和一丝……依赖的眼睛。
那句“我有点冷”,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她所有筑起的、关于礼节和距离的藩篱。
她怎么能拒绝?
她怎么忍心拒绝?
“……床很大。”黎晓月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点认命的妥协,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隐秘的柔软,“应该……睡得下两个人。”
许倩这才抬起眼,看向她。眼底深处,那抹几不可察的脆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如释重负的平静光芒。她轻轻点了点头:“嗯。”
于是,那套原本准备铺在沙发上的被褥,又被黎晓月抱着,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卧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原木色的书桌靠窗,上面摊开着未完成的素描和散落的画笔。单人床确实不算小,但也绝谈不上宽敞,要睡下两个身高腿长的少女,势必会挨得很近。
黎晓月手脚麻利地将多出来的那套被褥在床上铺好——并排,但中间谨慎地留出了一道空隙。她做完这些,背对着许倩,假装整理枕头,耳根却红得厉害。
“我……我去关灯。”她说完,几乎同手同脚地走到门边,按下了顶灯的开关。
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夜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银灰色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