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七点的时候,她发动了车,去了公司。这一天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模一样——开会,签文件,接电话,回邮件。晚上她回到温家主宅,经过温若的房间门口,停下来,站一会儿,然后回自己的房间。凌晨两点醒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等着天亮。
她去看了一次心理医生。不是温若离开之后去的,是很久以前就去了。温若还在温家的时候,她就去了。那时候她发现自己对温若的感情不正常——不是姐妹之间的感情,是另一种,更深的,更危险的那种。她以为自己是变态,以为自己有病,以为自己需要治疗。
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很慢,每一句都像是在做总结。
“温小姐,”陈医生看着她的测试报告,“你不是有病。”
“那我是什么?”
“你是太害怕失去了。”
温邶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的偏执型人格障碍评分在临界值上,”陈医生说,“但我认为这不是病理性的,是应激性的。你对温若的控制欲和占有欲,源于你对失去她的极度恐惧。你害怕她离开,所以你试图控制她。你害怕她受伤,所以你替她做决定。你害怕她看到你的不完美,所以你把自己藏在一张面具后面。”
温邶风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陈医生,”她说,“我能治好吗?”
陈医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能学会控制你的行为,”她说,“但你很难改变你的本能。你想保护她,这是本能。你想控制她,这是行为。你可以不控制她,但你不可能不害怕失去她。”
“那怎么办?”
“接受。”陈医生看着她,“接受你会害怕,接受你控制不了她,接受她可能会离开,接受你可能无法承受。接受这一切,然后继续活着。”
温邶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发抖。
“陈医生,”她说,“如果她走了,我怎么办?”
陈医生沉默了很久。
“你继续活着。”她说,“你每天起床,上班,吃饭,睡觉。你会难过,会哭,会睡不着觉,会吃不下饭。但你会活着。活着活着,就不那么难过了。”
温邶风走出心理诊所的时候,天在下雨。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雨水很凉,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流进脖子里。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开始吃药。每天早上一粒,白色的小药片,装在透明的药盒里,周一到周日,每个小格子里一粒。她每天早上在餐桌上吃早餐的时候,把那粒药片放进嘴里,喝一口水,咽下去。王妈看到了,没有问。王妈从来不会问不该问的问题。
药没有让她不害怕。它只是让她的心跳慢了一点,手抖得轻了一点,脑子转得不那么快了。它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是让问题不那么难以忍受。像一个创可贴,贴在流血的伤口上,血还是会流,只是看不到了。
她继续工作。温氏的股价在跌,刘正茂在逼宫,董事会在施压。她一个人扛着,像以前一样,像她永远都在做的那样。没有人知道她在吃药,没有人知道她去看心理医生,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会在温若的房间里坐一会儿,没有人知道她在温若的出租屋里装了摄像头。
她把这些都藏得很好。好到没有人看得出来。好到温若在酒店房间里设局的时候,看着她的脸,觉得她什么都没有变。好到温若说“你永远都是这样”的时候,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温若说得对。她确实什么都没有变。她还是那个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一个人扛、什么都不会说的温邶风。
那一年里,她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她从刘正茂手里买回了温若的股份。刘正茂开了一个很高的价,她没有还价,直接签了支票。赵叔问她:“温总,这个价格是不是太高了?”她说:“不高。”赵叔没有再问。他不知道那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对温邶风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不是股份,是温若的妈妈留给温若的唯一的东西。她不会让任何人把它拿走。
第二件,她买下了温若出租屋隔壁的那套公寓。价格也不低,但她没有犹豫。她让人打通了墙,装了一扇暗门。工人问她:“这墙打通了干什么用?”她说:“储物。”工人没有多问。他不知道那扇暗门通向哪里。它通向温若的出租屋。从温邶风的公寓到温若的公寓,只需要推开一扇门。那扇门隐藏在一个衣柜后面,从外面看不出来,只有温邶风知道它的存在。
她每天晚上从那扇暗门走进去,在温若的床边坐一会儿。温若睡着了,不知道她来了。她坐在床边,看着温若的脸。温若瘦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她的眉头总是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松开。温邶风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温若的眉心,想抚平那道竖纹。但温若皱得太紧了,抚不平。她试了很多次,每一次温若都会在睡梦中皱一下眉,然后继续睡。
她会在温若的床边坐半个小时,有时候一个小时。她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看着温若。她不说话,因为她知道温若听不到。她也不碰温若,除了偶尔按一下她的眉心。她就那么坐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只有在看到温若的时候,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天亮之前,她会站起来,从那扇暗门走回去,关上门,回到自己的公寓,然后去公司。没有人知道她来过。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都会来。没有人知道她爱温若爱到这种地步——爱到只能在她睡着的时候靠近她,爱到只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看她,爱到只能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说“我爱你”。
那一年里,她还做了一件事。她学会了做糖醋排骨。
不是因为她想学,是因为温若说过“食堂的菜太油了,吃不惯”。她知道温若爱吃糖醋排骨,以前王妈做的时候,温若总会多吃一碗饭。她想学会做糖醋排骨,等温若回来的时候做给她吃。
她不知道温若会不会回来。但她想,如果温若回来了,她至少能做一道她爱吃的菜。
她在网上找了教程,照着步骤一步一步来。第一次做的时候,排骨焦了,糖放多了,醋放少了,又甜又苦,难以下咽。她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把那盘失败了的糖醋排骨一口一口吃完了。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她不想浪费。浪费食物是可耻的,就像浪费感情一样可耻。她已经浪费了太多感情,不能再浪费食物了。
第二次做,排骨没焦,但糖醋汁太稠了,裹在排骨上像一层胶水。她尝了一块,不难吃,但也不好吃。她想了想,问题出在火候上。火太大了,汁收得太快了。
第三次做,她关小了火,慢慢收汁。排骨的颜色变成了漂亮的焦糖色,糖醋汁的浓稠度刚好,裹在排骨上,油亮亮的。她尝了一块,酸甜适中,肉质软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她看着那盘糖醋排骨,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筷子,一块一块地吃,把整盘都吃完了。
她学会了。但她不知道做给谁吃。温若不在了。她在的城市另一端,在那间出租屋里,喝着酒,吃着外卖,对着白墙发呆。她做的糖醋排骨,温若吃不到。
她把那盘排骨的盘子洗了,放回碗柜里。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窗外的花园里,那株腊梅已经谢了,枝干光秃秃的,在月光下像一张张伸向天空的手。她看着那些枝干,想起了温若种腊梅时的样子——蹲在窗台上,手上全是泥土,脸上也沾了一点,头发上落了一片叶子。她蹲在那里,认真地挖坑、铺土、种苗、浇水,像一个在玩泥巴的小孩。
温邶风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温若回过头,冲她笑了笑。“好看吗?”她问。温邶风说“好看”。她看的不是腊梅,是温若。
那是温若送给她唯一的生日礼物。不是那幅画,那幅画是宋辞画的。这株腊梅,是温若亲手种的。它活下来了。它在温邶风的窗台上,安静地生长着,冬天开花,春天长叶,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它不像温若。温若不会安静地生长,她会跑,会逃,会离开。
温邶风走到窗边,伸出手,摸了摸腊梅的叶子。叶子是深绿色的,很滑,很凉,带着露水。她把指尖上的露水放在唇边,舔了一下。没有味道。不是甜的,不是咸的,不是苦的。就是水。什么都没有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