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明治的包装袋依然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那杯冰美式已经彻底化成了常温水,杯壁外侧渗出的冷凝水在桌面上聚成了一小滩水渍,快要洇到边缘的草稿纸了。
林晚心里那股无名火突然窜了一下。不疼,但硌人。
她一言不发地抽出两张纸巾,粗暴地擦掉那滩水渍,然后端起那杯变了味的咖啡,直接倒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塑料杯底砸在桶底,发出一声沉闷的抗议。
沈知微终于从公式堆里抬起头。她的目光越过电脑屏幕,落在那只空了的垃圾桶里,又转回到林晚略显僵硬的脸上。
“数据。”她只关心这个。
林晚将那张写着“1。8%”的纸条推过去。
沈知微看了一眼,眉心那道极浅的折痕又聚拢了些。她拿起红笔,在那个数字上画了一个圈。
林晚紧紧抿住嘴唇,已经做好了迎接那句冷冰冰的“重做”的准备。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如果晚上加班,设备要怎么重新校准。
“明天继续。”
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
林晚愣住了。她猛地抬起头,试图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找出一丝讽刺或者妥协的痕迹。
没有。沈知微已经重新低下了头。但那句“明天继续”和早上的“重做”不同。它的尾音甚至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微弱的上扬。
不是命令她推翻一切,而是认可了今天这个1。8%的进度,并且,为明天留出了位置。
夜幕降临,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林晚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
夜风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灌进来,裹挟着初秋桂花甜腻到近乎发苦的香气。
林晚靠在楼梯口的墙壁上,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看着那个依然亮着灯的房间。
沈知微还坐在那里。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眼底那片浓重的青灰色上投下更深的阴影。她依然没有喝水,嘴唇上的干皮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已经切断了对绿洲所有渴望的苦行僧。
“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论坛里的那句质问再次在林晚脑海里浮现。
林晚看着那片被灯光包裹的灰色背影。
她没有问题。她只是……太累了。累到关闭了所有感官,只留下大脑那一小块区域在超负荷运转。
桂花的香气在鼻腔里蔓延开来。
林晚转身走下楼梯。在踏入夜色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自己放在中轴线上的那个保温杯,离开时忘记拿走了。
明天早上,那个杯子会出现在哪里?是被原封不动地推回来,还是……会被碰倒?
宿舍楼下,周言正提着一袋外卖往里走,看见林晚,顺手塞了个热乎的肉松包过去:“脸白得跟鬼一样,没吃晚饭吧?你那个祖宗又折磨你了?”
塑料袋的热度透过掌心传过来。林晚低头看着那个压得有些变形的肉松包。
“她说明天继续。”
周言翻了个白眼:“怎么,没让你连夜重做,你就要感恩戴德了?”
林晚没接话。她咬了一口肉松包,甜咸交织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一句“明天继续”会让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可能对一个习惯了看人脸色、习惯了在别人的情绪黑洞里填补安全感的人来说,沈知微那种绝对的、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的指令,反而是一种难得的纯粹。
洗完澡躺在床上,室友们敲击键盘和翻身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林晚侧过身,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光晕。
那盏三楼最深处的灯,现在应该还亮着。
她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放在桌子中轴线上的保温杯。
明天……要换个杯子。
如果她总是忘记喝水,也许可以试试带两杯热牛奶。
毕竟,牛奶凉了,也不会像冰美式那样,在桌面上留下一滩难以处理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