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说不愿意呢?”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车声渐渐远去,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谲的安宁。林晚能感觉到沈知微掌心传来的、微弱的脉动。
“如果她说她累了,如果她说那种变成代码、活在屏幕里的日子是对她的亵渎呢?”林晚步步紧逼,她想要撕开沈知微那个完美的、用数字搭建起来的避难所,“沈知微,如果这就是那个‘百分之三十’里的失败选项,你敢接受吗?”
沈知微抿紧了嘴唇。那是她面对无解难题时习惯性的抗拒。她是一个拒绝接受“坏结果”的极端主义者。在她的世界里,只要逻辑链条足够长,就没有抵达不了的彼岸。
“如果她亲口告诉我,她不想回来。”沈知微的声音变得细碎,像是那种随时会散在风里的尘埃,“那我就亲手把那个程序关掉。我会把她的那部分代码彻底粉碎,然后……”
“然后呢?”
“然后我也没必要再留在这了。”
那是沈知微第一次公开承认,那个伟大的科学计划背后,隐藏着一个简单且自私的殉情逻辑。她不是为了造福人类,她只是在为自己的孤独找一个体面的归宿。如果苏眠不回来,沈知微这个载体对她自己而言,也不过是一堆多余的生物组织。
林晚的心跳在那一刻彻底乱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和一个科学家对峙,而是在和一个迷失在时间裂缝里的孩子对话。
“我不懂。”沈知微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近乎脆弱的困惑,“林晚,我不懂为什么你爸要守着那些虚无缥缈的‘意愿’,而不去救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不懂为什么‘没写下来’就能抵消掉五十年的兄弟情分。这些人类的伦理,在我的逻辑里,全部都是死循环。”
“因为我们是人,知微。”林晚反握住她的手,将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渡过去,“人不是数据,不能因为追求最优解就忽略掉过程中的疼。我爸不敢选,是因为他害怕那种‘万一’会变成对他弟弟最后一点尊严的践踏。那是他能给叔叔的,最后的尊重。”
沈知微听着,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尝试理解一种外星文明的语言。
“你是说,尊重一个人的死亡,比留住他的生命更重要?”
“有时候,是的。”
这个答案显然超出了沈知微的认知范畴。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房间里那盏老旧的台灯发出了轻微的爆裂声。
“那如果我们找到了苏眠,如果我们真的面对面了。”沈知微看着她们交握的手,语气里带了一丝不确定的颤音,“你也会让我去听她的‘意愿’,而不是直接带她走?”
“我会陪你一起去问她。”林晚看着沈知微的眼睛。那里面的火光收敛了许多,剩下的是一种如井水般的深邃,“如果她说她想留在那片黑暗里,我们就陪她在那坐一会儿,然后好好说声再见。沈知微,‘再见’也是人类很重要的逻辑之一。”
沈知微没有反驳。她只是低着头,盯着地板上那些斑驳的影迹。
天快亮了。
窗帘缝隙里的光色从昏黄转为了透亮的灰蓝。那种冷色调的光一点点爬过地毯,爬过那盒已经冷透的牛奶,最终落在了她们交握的手上。
“好。”沈知微终于吐出了这个字。
它不像之前那个“不”字那样铿锵有力,却多了一种温软的、认命般的叹息。
沈知微站起身,走到窗边。她在那道灰蓝色的晨曦里显得有些虚幻。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看着光线如何一点点占领这个陈旧的房间。
“林晚。”
“嗯?”
“如果我老了,或者我在实验里把自己弄丢了。”沈知微没有回头,背影显得格外倔强,“不要替我做决定。你只要告诉我,在那片黑暗里,是不是还有你在等我。”
林晚感觉到鼻腔里那股酸涩再次泛滥。她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了沈知微的腰。那是两个在孤独中跋涉了太久的灵魂,在这一刻达成的某种无言的契约。
“我在。”林晚把脸贴在沈知微微凉的脊背上,听着那里传来的、并不规律的心跳。
窗外的镇子活了过来。环卫工人清扫街道的声音、远处早点摊位油锅的滋滋声、还有几声清亮的鸟鸣,一点点填补了这个世界的空洞。
沈知微转过身,在晨光中回抱住了林晚。
她的动作依然很生涩,力道也掌控得并不好,但那种温热的、真实的触感,让林晚明白,沈知微终于从她那个冰冷的数字神殿里走了出来,开始尝试着呼吸这个充满痛苦与离别、却又真实得让人想流泪的人间。
阳光彻底照透了快捷酒店的窗帘。在那张写满了遗憾与不甘的旧床上,两只手依然紧紧扣在一起。没有公式可以配平这一夜的哀恸,但此刻的晨曦,确实真实地落在她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