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依然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微微颤动着,手指蜷缩在膝盖上,指尖陷进布料里。那是一个渴望挽留、却又由于长期的情感匮乏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姿势。
林晚等了很久。实验室里的老式时钟嘀嗒、嘀嗒地走着。每一个刻度的跳动,都像是在切割她们之间最后一点联系。
沈知微没有说出那个“别走”。
林晚转身推开门,冲进走廊。声控灯在那串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中疯狂闪烁。她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是沈知微那滴温热的泪,还是陈默那个八岁女儿的未来。
回到宿舍时,周言正摘下耳机,从梯子上爬下来。看见林晚湿红的眼眶,周言手里的水杯停在了半空。
“她还是没松口?”周言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早有预料的沉痛。
林晚瘫坐在椅子上,任由周言把一条浸了温水的毛巾拍在自己脸上。那股热气透过毛巾渗进皮肤,却化不开她心口那块沉重如铁的郁结。
“她说那是陈默的选择。”林晚的声音闷在毛巾里,带着破碎的哽咽,“她说她只是在帮一个父亲留下备份。周言,我觉得我快不认识她了。我不知道她是在救人,还是在把所有人往深渊里带。”
一直缩在被子里的姜月突然掀开了帘子,她的眼睛也是红的,手里攥着那个毛绒兔子。
“林晚,”姜月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肃穆,“我刚才在网上搜到了陈默的博客。他最后一张照片,是拉着他女儿的手。他的手已经缩成一团了,像个枯萎的爪子,但他女儿笑得很开心。”
姜月吸了吸鼻子,把兔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姑妈说,陈默现在的呼吸全靠机器撑着。他每天最清醒的时间不到两个小时,那两个小时他全部用来打字。他给他女儿写了二十封信,存成了定时发送。他说如果实验成功了,那些信就由‘那个他’来念。如果失败了,那些信就是他最后的遗言。”
宿舍里陷入了一种死寂。林晚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谬感——陈默在用他的死亡换取一种虚假的存续,而沈知微在用她的理智换取一种近乎神迹的慰藉。
“林晚,你没法替他选。”周言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沈知微也没法替他选。这是那个男人唯一的赌注。”
“可沈知微在拿她自己当赌金!”林晚猛地掀开脸上的毛巾,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她在搭那个框架。等陈默的实验结束了,如果数据还有缺口,她一定会把自己填进去的。我了解她,那种完美主义的疯子,她绝对会把自己填进去的!”
周言沉默了。姜月也沉默了。
窗外,校园的广播里隐约传出低沉的音乐声。林晚看着宿舍天花板上那道被路灯映出的、微弱的弧线,感觉到一种无边无际的孤独。
她想起沈知微说“你在这里”时,手指点在她胸口的位置。那一刻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微凉、干涩、却带着一种重逾千钧的托付。
可她接不住。
林晚翻身躺到被子里,没有开电热毯。她蜷缩成一个极小的弧度,试图寻找一点残留的体温。黑暗中,沈知微那滴砸在桌上的泪,和陈默写下的“知意,爸爸爱你”,在她的脑海里交织重叠,最后变成了一场悄无声息的、关于毁灭的盛宴。
她伸出手,在冰冷的空气里虚虚地抓了一下。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顺着窗缝无声地灌进来,带走了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