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没有追问,她显然见惯了这些在异国他乡因为微小细节而崩溃或者发疯的访学研究员。她只是耸耸肩,指了指窗外,“去食堂吧,你需要一点德国香肠来压一压那些虚无缥缈的东方哲学。”
食堂里的土豆泥灰白、浓稠,口感像极了实验室里那些培养基。
那种由于味觉单调而产生的空洞,让林晚想起了沈知微。沈知微吃东西也是这样,不挑剔、无所谓,仅仅是为了维持这个名为“载体”的肉身不至于报废。林晚切开一根硬梆梆的香肠,咸腻的味道在舌尖炸开,那种由于感官受到冒犯而产生的排斥,让她差点呕出来。
“不习惯?”安娜坐在对面,喝了一口不加糖的黑咖啡。
“它太……具体了。”林晚放下叉子,看着那盘灰扑扑的食物,感觉到一种由于思念而产生的、卑微的饥饿感。
安娜递过一杯咖啡,那种由于过度烘焙而产生的焦苦气味,在这片冷冰冰的德意志空气里,竟然闻出了一丝沈知微的味道。
“咖啡在德国不是饮料,是止痛药。”安娜指了指林晚眼下那层浓重的青影,“你看起来,已经很久没给自己打过封闭针了。”
那种被陌生人看穿的尴尬,让林晚只能埋头在那杯苦得发涩的液体里。
夜晚再次降临。
海德堡的路灯散发着一种冷调的黄色,照在潮湿的石板路上,像是一片片被踩碎的、无法愈合的旧梦。林晚坐在3A房间的窗前,手心里那杯速溶咖啡早已冷透。
她想起沈知微发消息时的样子。那种稳定的行为模式——在凌晨三点,在公式推导的间隙,在所有正常人都已经入睡的时刻。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沈知微:到了吗?]
林晚盯着那两个字。她能想象出沈知微此时正坐在那间亮着冷白灯光的实验室里,手里可能攥着那盆已经抽了新芽的绿萝叶子。那种由于无法割舍而产生的、微弱却坚韧的引力,正跨越八个时区,死死地拽着她的心脏。
[林晚:到了。]
那种由于等待而产生的焦灼感,在空气中凝固了漫长的一段时间。
[沈知微:恩。]
一个单字。没有问候,没有叮嘱,甚至连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都没有。
林晚看着那个“恩”字,眼泪在那一刻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她明白那个字的含义——那是沈知微在确认了她的安全后,由于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接下来的情感盈余,而选择的、沈知微式的退避。
沈知微在那头,一定也正盯着屏幕,看着那个代表“对方已读”的微小标记。那种由于距离而产生的、无法触碰的无力感,此刻正将她们两个人都困死在各自的逻辑里。
窗外的雨又开始了。
那种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丝再次糊在了窗户上,模糊了远处的教堂尖顶和这座老城的轮廓。林晚蜷缩在被子里,由于寒冷而不断打颤,她没有去开暖气,似乎是在惩罚自己。
她听着雨声,听着那种由于极度思念而产生的心跳加速声。
她想起沈知微说“我在想了”。她想起自己回的那个“嗯”。那个字在海德堡的深夜里,终于显现出了它最残忍的真相——那是她们在深渊边缘,由于无法相救而达成的、最后一次同频共振。
天边泛起了那一抹灰蓝色的晨曦。
林晚睁开眼,看着那道金线再次爬上枕头。她知道,她还会去研究所,还会面对那个错位的键盘,还会喝那杯苦涩的咖啡。
她并没有习惯这里,甚至可能永远都不会习惯。但她在这片陌生的晨光中,握紧了拳头。掌心里空空的,但那种由于极度匮乏而产生的、想要活下去的狠劲,却让她在这一刻,挺直了背。
她没有回头。海德堡的梧桐叶再次落下,在那片湿冷的大地上,画出了一个新的、却依旧孤独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