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合剂撕裂皮肤表层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尤为刺耳。针头被粗暴地拔出,带出一长串细小的血珠。那点暗红色的液体迅速在苍白的皮肤上晕染开来,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罂粟。
她没有去按压止血,任由那股微弱的温热顺着手背滑落,滴在纯白的床单上。
双脚探入鞋内。沈知微站起身,摇晃了一下,随后稳住了重心。
她没有穿外套,身上只有那件单薄的连帽衫。她穿过寂静的留观室,走向门口。
走廊里的长椅上,周言的头靠在墙上似乎睡着了,陈屿抱着手臂缩成一团。沈知微的脚步极轻,像一个没有质量的幽灵,从他们面前的空气中滑过。她没有停顿,没有侧目,只是朝着出口走去。
自动玻璃门感应到人影,向两侧滑开。
凌晨三点的夜风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
医院对面的街道空无一人。昏黄的钠光路灯将路面照得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落叶被风卷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沈知微缩紧了肩膀,双手深深插进卫衣的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了那点已经干涸的血迹。
从医院到学校,这段原本只需要十五分钟的路程,此刻被拉长成了一场残酷的朝圣。
每走一步,肺部就像灌满了冰渣,随着呼吸隐隐作痛。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拖拽在身后,像一条无法摆脱的锁链。
走到学校东门的铸铁门柱旁时,一阵剧烈的痉挛从小腿肚直窜大腿。沈知微双膝一软,整个人的重量砸向了铁门。
冰冷的金属触感贴在脸颊上,带来一丝清醒。她粗重地喘息着,额头抵着铁柱,闭上了眼睛。
“你该喝水了。”
幻听再次在耳边响起。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执拗的小孩。
沈知微睁开眼,死死盯住前方实验楼的轮廓。
不能停。
当那扇熟悉的液压门再次出现在视线中时,门缝底下依然漏出那线冷蓝色的光。
沈知微走进去。没有去开顶灯。
她把自己重新嵌进那把椅子里。手背上的血迹已经彻底干涸,变成了一个暗黑色的点。她伸出那只手,指尖悬停在鼠标上,轻轻点击。
清空缓存。重新初始化环境变量。
黑色的终端窗口里,白色的代码再次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蓝色的进度条开始一格一格地吞噬空白。
30%。
50%。
70%。
97%。
画面在一瞬间卡死。机箱风扇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
半秒钟后,那行熟悉的暗红字符刺破了屏幕的蓝光:
[Error]ModelTrainingFailed。Lossrateexceedslimit。
这几个英文单词,像陈默紧闭的双眼,拒绝任何光线的进入。
沈知微没有去改参数。她松开鼠标,将整个后背交给了椅背。
在主板微弱的电子电流声中,她静静地坐在那里,被这片代表着彻底失败的红色光晕笼罩。
东边的窗帘缝隙里,夜色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灰白色的晨光缓慢地挤进这间密室,落在桌面的杂乱上,落在绿萝湿润的叶片上,最后,静静地停留在沈知微满是青筋的手背上。
她没有动。也没有流泪。
她只是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等待着自己敲下下一次回车,等待着下一个97%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