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越洋电话里崩溃的哭腔再次刺痛了周言的耳膜——“她总说没事,我明明知道她在撒谎,但我就是掰不开她的嘴。”
现在的周言,看着这扇紧闭的铁门,终于深刻体会到了林晚那种被软刀子一点点割肉的绝望。她宁愿沈知微在里面摔东西、嚎啕大哭,甚至是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滚。但没有。里面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坟墓般的死寂。
周言深吸一口气,没有去敲门。她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将手里的热粥放在那堆冷硬的外卖旁边。新旧交叠的食物残骸,像是一座荒诞的祭坛。
她站起身,手掌平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沈知微。”
没有回应。
“沈知微!”周言的音量拔高,手掌改为了用力的拍打,铁门发出“砰砰”的闷响。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胶着。就在周言以为今天也会像往常一样无功而返时,门缝里飘出了一个声音。
极低,极哑,像是声带被砂纸狠狠打磨过,透着一种油尽灯枯的虚无。
“别来了。”
就三个字。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周言贴在门板上的手猛地一颤。眼眶里的酸涩感终于冲破了堤坝,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砸在手背上。她没有去擦,任由眼泪流进嘴里,尝到一股苦涩的咸味。
她隔着一道铁门,感受着里面那个灵魂正在一点点将自己碾碎、重组,最后砌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林晚逃了,因为她不忍心看。而现在,周言发现自己也快要站不住了。
她慢慢收回手,指尖在铁门上划过一道细微的刮痕。转身走向楼梯口时,她的脚步有些踉跄。
最后一次回头,那张边角不齐的纸条依然在穿堂风中微微颤动。它像是一张死亡通知单,宣告着里面那个活人的社会性死亡。
李老师的布鞋停在那张纸条前时,整栋实验楼已经陷入了黄昏的暗影中。
斜阳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将李老师的影子拉得极长,正好覆盖在那扇紧锁的铁门上。她没有像周言那样去拍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发生改变。
目光在“实验”那两个字上停留。笔画力透纸背,带着某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李老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紧。她太懂这种将自己逼入绝境的病态执念了。三十年前,当她把那份满是红叉的天体物理观测数据扔进碎纸机时,也是用同样的力道锁上了自己内心的那扇门。
明知道那条星轨已经被现实的乌云彻底遮蔽,却依然忍不住在每一个无眠的深夜里抬头妄想。
而门里这个年轻人,比当年的她更疯。她选择了用血肉之躯去撞那片乌云,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在云层里砸出一个能看见星星的窟窿。
李老师缓慢地屈膝,就着走廊冰冷的地砖,在门边坐了下来。
寒意瞬间穿透布料,直逼关节。她将那个掉漆的老式保温杯放在腿边,视线越过长长的走廊,落在对面白色的乳胶漆墙面上。
“我知道你没戴耳机。”李老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能够穿透物理屏障的、极具穿透力的沉稳。
“我不劝你开门。你想把自己锁在里面跑那个烂尾的模型,没人拦得住你。”
走廊里只有穿堂风微弱的呼啸。门内,机箱风扇的嗡鸣似乎停顿了半秒。
“我今天坐在这里,只是想承认一件事。”李老师的目光变得遥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在雷雨夜里哭泣的自己,“你比我勇敢。”
这句话像是一记闷棍,重重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三十年前,我导师只用了一句‘女孩子不适合’,我就顺坡下驴,把自己那点可怜的梦想绞得粉碎。我选择了最安稳的教职,我活下来了。”李老师发出一声苦涩的轻笑,“但我付出的代价是,这三十年来,我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闭上眼睛,全是那些本来可以被我发现,却永远错过的脉冲星。”
李老师的声线开始发颤,她死死咬住下唇,压下那股翻涌的酸涩。
“你在这扇门里,为了一个卡在97%的代码,试了一百三十七次。而我当年,连一次推翻导师结论的勇气都没有。”
李老师伸手握住保温杯的金属把手,借力站了起来。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她的膝盖发出细微的骨骼摩擦声。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强拆你这扇门。”李老师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目光最后一次落在那张纸条上,“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条黑灯瞎火的路上,你不是一个人在死磕。你什么时候撞得头破血流想回头了,只要把那根铁栓拉开,我就在外面。”
布鞋摩擦地砖的声音逐渐远去。
“哒,哒,哒。”
那声音越来越轻,最终彻底被走廊的寂静吞噬,融化在那根死死卡在门框里的黄铜铁栓上。
门内,沈知微依然保持着双手搭在键盘上的姿势。
指尖的温度已经低到了冰点。屏幕中央,[Error]ModelTrainingFailed的红字刺痛了干涩的视网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