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还有事情,施灵希在脑子里一遍一遍的过,然后它们互相挤压,变形,缩小,放大,翻转。
她得快点睡着,让自己的大脑或者身体放松,以应对明天更多更多的工作。
大脑的休息是为了工作吗?是的,怎么能不是呢?总不能是为了思考漫无目的,不着边际的臆想或玩乐。
这个年纪的孩子充满精力,拥有干劲,疲惫或暗自期待,也许会成为歌手,成为导演,成为摄影师,成为诗人,她们拥有梦想,拥有可能。
一个多么奇迹般的词汇:可能。
好像只要把全副身家,种种苦难全部压到这个词语上,无论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人们总不喜欢问题,也不喜欢答案,人们喜欢可能,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词汇。
可能会成功,可能会拥有,可能会到达,可能会相遇,可能会天晴,可能会很甜。
那施灵希呢?
她的可能是什么样的。
她没有想去的地方,没有想要的东西。可能是基于人想要什么的,要先有人这样一个基点,然后以人的愿望去实现。
施灵希是谁?施灵希是什么样子的人?
她与人为善,并不消沉,并不愚钝,并不贪嗔,而神灵为她谱写一个并不明确命运。
施灵希在稍大一点时第一次站上演讲台。
真正的演讲台与排练时并不相同,没有可以失误的机会,这是一个说出口就不会有机会再收回的地方。
施灵希本想把指尖固定在稿纸上以控制她的抖动,在木桌上摸索几下才想起这是一场没有稿纸的正式演讲,而非自己一人对着镜子,对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瞳孔的彩排。
施灵希最终用手扒住桌子边缘,刚刚落下又发觉话筒高度不对,只好再次让大脑控制一只手去调整话筒,试验收声。
施灵希拍拍话筒,总觉得上面并没有想象中的凉意传来,后知后觉想到,是自己的手跟随着降到了一个不太乐观的体温,然后她又想起此刻该深深呼吸。
施灵希甚至不太记得那天台下是什么样子,就连旗子的颜色和风的味道都比那清晰。人群挤着人群,人头与人头挨着,就好像人们不再有她们的身体,要看清她们的脸也并不容易。
施灵希站在比她们高的位置,所以她也看着比她们高的位置。
她的声音难免发抖,出声后,连施灵希自己都听出话中的彷徨。
本身就歪斜的灯塔如何发出笔直的光亮?
施灵希知道,这不对。
她尝试平稳,尝试重新获得她声音和神经的掌控权。
她瞟过一眼下方那么多那么多的眼睛,只能看见一双眼睛,甚至都看不清每个人的相貌,也分辨不出这些人是否曾经和她有过一面之缘。
她看着,也不知道能真的看到什么,又能联系到什么。
痴迷,不解,赞颂,钦佩,信任。
那样多的情绪。
它们夹杂在空气里发酵,包裹进呐喊中炸响。
她们在看着的,是施灵希吗?她们眼中的施灵希是什么样的?
那是真正的施灵希吗?
施灵希究竟如何存活?真正的施灵希,究竟是这个站在这里发抖的孩子,还是那个被众人塑造,赞颂,投以期待的英雄?
或者说,只是个并无意义的空壳?
她是站在最高处,怀有最高天赋,享有最高资源,拥有最高觉悟的人类。
她吃下的每一粒稻米,饮下的每一口血汗都是不该被浪费,该感怀于心,该去回报,该拼尽全力去维护与延续的。
人们将期望交给她,将理想赋予她,她以此得以站上最顶端的高台。
作为交换,她的名利,地位和忠诚都不属于她自己。
一个该拥有信仰,理想,又善良,勇敢,堪当大任的领袖。
这就是施灵希该有的样子。
她就是这样被教养出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