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外婆把李徴叫到房间。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蓝色的,洗得发白了。她打开,里面是一件旗袍。墨绿色的,绣着金色凤凰。绸缎滑过手指,凉的,像水。李徴认得这件旗袍。外婆的嫁衣,她压箱底的东西,谁都不给。连妈妈要,她都不给。
“外婆,你……”
“拿着。外婆用不上了。”
“外婆,这是你的嫁衣。你留了一辈子……”
“留了一辈子,就是为了给你。”外婆看着她。“小峥,你小时候,外婆给你做裙子。现在,外婆把嫁衣给你。你穿上它,你就是外婆最漂亮的囡囡。”
李徴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旗袍抱在怀里,绸缎滑过手指,凉的,像水。但她不冷。因为外婆的手是暖的。
“外婆,我不要。你留着。”
“留着干什么?外婆又穿不上了。你穿。你穿上,外婆看看。”
李徴站起来,把旗袍穿上。拉链在背后,她够不到。沈屿走进来,帮她拉上。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镜子里的她,穿着墨绿色的旗袍,金色的凤凰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外婆坐在床上,看着她。
“转一圈。”
她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凤凰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外婆笑了。
“好看。比你妈妈小时候穿还好看。”
“外婆,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外婆看着她。“小峥,你小时候,外婆给你做裙子。你穿上,转一圈,问外婆好不好看。外婆说好看。你笑了。那是外婆这辈子看过最好看的笑。”她顿了顿。“现在你长大了,穿上外婆的嫁衣,还是好看。你是我们李家最好看的囡囡。”
李徴蹲下来,头靠在外婆膝盖上。外婆摸着她的头发,哼起了歌。是小时候哄她睡觉的那首。吴语软侬,轻轻的,慢慢的。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回到了六岁。穿着外婆做的裙子,在镜子前转圈。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穿裙子很开心。现在她懂了。但穿裙子还是很开心。做自己,还是很开心。有外婆在,更开心。她靠在外婆膝盖上,听着那首歌,慢慢地睡着了。嘴角翘着,她在笑。
第二天早上,李徴要回北京了。念恩留在上海,陪外婆。她站在弄堂口,拉着外婆的手。
“太婆,我走了。”
“好。路上小心。”
“太婆,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好。太婆等你。”
念恩上了车,趴在窗边,冲外婆挥手。“太婆,再见。”外婆站在弄堂口,也冲她挥手。车子开动了,念恩还趴在窗边,看着外婆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点,然后不见了。她转过头,看着李徴。“妈妈,太婆哭了。”“太婆没哭。太婆高兴。”“高兴为什么哭?”“因为高兴才哭。”念恩想了想。“那我以后也高兴。也哭。”李徴笑了。把她抱在怀里。“好。我们一起哭。”念恩挤了挤眼睛,挤不出眼泪。“我还是笑吧。”她笑了。李徴也笑了。火车况且况且地响,窗外的风景在变。她看着窗外,想起外婆说的话——“星星一直在,只是被灯挡住了。”现在灯还亮着,星星也在。她看到了。外婆也看到了。
回到北京,李徴每天都给外婆打电话。外婆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李徴不挂电话,听着她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海浪拍打沙滩。她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小时候,外婆也是这样哄她睡觉的。抱着她,哼着歌,拍着她的背。她在外婆怀里,慢慢地睡着了。现在她在外婆的电话里,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地哭了。
“小峥。”
“外婆,你醒了?”
“没睡。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小时候。你三岁偷你妈妈的卫生巾,垫在裤子里。你妈妈骂你,你哭了。外婆把你抱起来,说,小峥不哭,外婆在。你不哭了。你五岁跟妈妈去澡堂,回来问外婆,为什么我跟别人不一样。外婆说,每个人都不一样。你说,可是我不一样。外婆说,不一样才好。一样就不好玩了。你不问了。”她停了一下。“小峥,你小时候,外婆给你做裙子。现在,你给念恩做裙子。外婆放心了。”
“外婆,你会好起来的。”
“好。外婆好起来。外婆还要看念恩长大呢。”
“外婆,我下周就回去看你。”
“好。外婆等你。”
可是没等到下周。三天后的一个凌晨,电话响了。李徴从床上坐起来,手在发抖。她接了,是妈妈的声音。
“小峥,外婆走了。”
她坐在床上,手机贴在耳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沈屿醒了,看着她。
“怎么了?”
“外婆走了。”
她放下手机,坐在床上,没有哭。她想起外婆说的话——“高兴才哭。”她现在不高兴。她不哭。她坐在床上,坐了一夜。窗外的天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但她不觉得暖。因为外婆走了。她走了,带走了她的手,她的歌,她的裙子,她的桂花。什么都带走了。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远处的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座金色的山。她想起外婆说的话——“星星一直在,只是被灯挡住了。”现在灯灭了,星星亮了。她看到了。外婆也看到了。但她不在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高兴的泪,是想念的泪。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