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出房间,关上门。念恩在客厅里玩,穿着那条红底白花的裙子,在镜子前转圈。裙摆飘起来,她咯咯地笑。李徴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站在镜子前转圈的。外婆站在后面,帮她理裙摆,说“好看,比你妈妈小时候还好看”。现在外婆不在了。但裙子还在,镜子还在,转圈的人还在。她笑了。
“念恩,好看吗?”
念恩停下来,看着她。“好看。太婆做的裙子最好看。”
“嗯。太婆做的裙子最好看。”
念恩又转了一圈。裙摆又飘起来,像一朵花。李徴看着那朵花,想起外婆说的话——“你是外婆最漂亮的囡囡。”她笑了。外婆也在笑。在天上,在星星旁边,在外公身边。她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翘着。跟小时候哄她睡觉时一模一样。
回到北京后,李徴把外婆的旗袍挂在衣柜最里面。跟外婆给她做的第一条小裙子放在一起。两条裙子,一条红的,一条绿的。红的已经穿不下了,但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绿的挂在衣架上,绸缎滑过手指,凉的,像水。她摸了摸,关上衣柜。外婆说过,衣服要挂在通风的地方,不然会发霉。她照做了。每天打开衣柜,看一眼,摸一下。外婆的旗袍还在,外婆的手还在。绸缎是凉的,但她的手指是暖的。
念恩跑进来。“妈妈,你在干什么?”
“看太婆的旗袍。”
“太婆的旗袍好看。”
“嗯。好看。”
“妈妈,你穿上。”
“妈妈穿不上。太大了。”
“那等我长大了,我穿。”
李徴笑了。“好。等你长大了,你穿。”
念恩站在镜子前,把旗袍比在身上。太大了,拖在地上,袖子长出一截。她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她咯咯地笑。“妈妈,好看吗?”
“好看。跟太婆一样好看。”
“太婆也穿这个?”
“穿。太婆结婚的时候穿的。”
“太婆结婚的时候好看吗?”
“好看。太婆最好看。”
念恩把旗袍还给她,又跑到镜子前转圈。穿着外婆做的红裙子,裙摆飘起来,像一朵花。李徴看着那朵花,想起外婆说过的话——“你是外婆最漂亮的囡囡。”现在念恩也是了。她笑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念恩身上,她的裙子在阳光下泛着光,红艳艳的,像外婆种的那些月季。
那天晚上,李徴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弄堂,站在三楼门口。门开着,外婆坐在藤椅上,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到李徴,笑了。
“小峥,回来了?”
“外婆,我回来了。”
“进来。外面热。”
她走进去,蹲在外婆面前。外婆伸出手,摸着她的头发。她的手还是暖的,还是轻的。
“小峥,你长大了。当妈妈了。外婆放心了。”
“外婆,你走了。我怎么办?”
“外婆没走。外婆在。在天上,在星星旁边,在外公身边。外婆看着你。你笑,外婆也笑。你哭,外婆也哭。你穿裙子,外婆看着。你给念恩做裙子,外婆也看着。外婆一直都在。”
“外婆,我想你了。”
“外婆也想你。”外婆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小峥,你是外婆最勇敢的囡囡。外婆走了,你也要好好的。念恩也要好好的。你们好好的,外婆就高兴。”
“外婆,你高兴吗?”
“高兴。见到你外公了。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外婆认了半天才认出来。”她笑了。“你外公说,你怎么才来?外婆说,路上堵车。你外公说,天上不堵车。外婆说,地上堵。你外公笑了。外婆也笑了。”
李徴也笑了。“外婆,你跟外公好好的。”
“好。你们也好好的。”
外婆松开手,站起来,走向门口。她回过头,看了李徴一眼,笑了。然后她走出门,走进了光里。光很亮,很白,晃得李徴睁不开眼。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外婆不见了。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藤椅上没有人,窗外的桂花还在,香味飘进来,甜丝丝的。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桂花树,金黄色的花,一小簇一小簇的,藏在叶子后面。风吹过来,花瓣飘下来,落在她手心里。她握住了。
李徴醒了。窗外的天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躺在床上,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外婆来过。在梦里,在桂花香里,在阳光里。她来了,又走了。但她说过,她一直都在。在星星旁边,在天上,在念恩的红裙子里,在外婆的旗袍里。她一直都在。她坐起来,看着窗外。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远处的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座金色的山。她看着那些楼,想起外婆说的话——“星星一直在,只是被灯挡住了。”现在灯亮了,星星也在。她看到了。外婆也看到了。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这一次,是高兴的泪。因为外婆在。她一直在。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