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大锅鸡汤。爸爸坐在主位上,给李徴夹了一块鱼肚子,又给念恩夹了一块。
“念恩,多吃点。瘦了。”
“爷爷,你也吃。”
“爷爷吃着呢。”他看着念恩,看了很久。“念恩,你太婆走了。你想她吗?”
念恩低下头。“想。太婆给我做裙子。红色的,碎花的,裙摆有一圈小花边。我穿着它转圈,太婆说好看。”她抬起头。“爷爷,太婆去哪里了?”
“去天上了。去跟你太公在一起了。”
“她高兴吗?”
“高兴。她见到你太公了,高兴。”
念恩点了点头。“那我也高兴。”她笑了。露出六颗小米粒一样的牙。爸爸也笑了。李徴在桌子底下握着沈屿的手,沈屿反手握住了。
吃完饭,念恩跑到外婆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外婆的老花镜,一副针线,还有一条没做完的裙子。粉色的,碎花的,裙摆有一圈小花边。做到一半,线头还挂在上面。念恩拿起那条裙子,抱在怀里。
“妈妈,太婆给我做的裙子。还没做完。”
李徴蹲下来。“太婆眼睛不好,做得很慢。但她答应过你,给你做一条粉色的裙子。”
“她做完了吗?”
“没有。还差一点。”
“那谁给我做完?”
李徴拿起那条裙子。针脚很密,很细,外婆的眼睛不好,但她的手还是稳的。她摸那些针脚,像在摸外婆的手指。她拿起针线,把线穿进针孔。手在发抖,穿了好几次才穿进去。她缝了几针,歪歪扭扭的,跟外婆的没法比。念恩站在旁边,看着她。
“妈妈,你会做裙子吗?”
“不会。但妈妈可以学。”
“跟谁学?”
“跟太婆学。太婆教过妈妈。”
“什么时候教的?”
“很久以前。妈妈小时候,太婆给妈妈做裙子,妈妈在旁边看。太婆说,小峥,你要学会做裙子,以后给你的孩子做。妈妈说,我不要学,太婆给我做。太婆笑了。说,太婆不能给你做一辈子。”她低下头,眼泪掉在裙子上。“太婆说得对。她不能给妈妈做一辈子。但她给妈妈做了很多年。够了吗?不够。但够了。”
念恩不懂。但她把裙子拿过去,抱在怀里。“妈妈,我帮你。”
“好。你帮妈妈。”
念恩坐在外婆的床上,把裙子铺在膝盖上。她拿起针线,学着李徴的样子,缝了几针。歪歪扭扭的,线头都露在外面。她看了看,不满意。“妈妈,我缝得不好。”
“没关系。慢慢来。”
“太婆缝得好。太婆缝得最好了。”
“嗯。太婆缝得最好了。”
念恩低下头,继续缝。一针,两针,三针。缝得很慢,但很认真。李徴坐在旁边,看着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银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她想起小时候,外婆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给她缝裙子的。她坐在旁边看,外婆说,小峥,你要学会。她说,我不要学。外婆笑了。现在她也不会。但她女儿在学。在外婆的床上,在外婆的月光下,用外婆的针线,缝外婆没做完的裙子。她笑了。外婆也在笑。
第二天早上,念恩穿着那条粉色的裙子,站在镜子前。裙摆有一圈小花边,是李徴缝的,歪歪扭扭的。念恩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她咯咯地笑。
“妈妈,好看吗?”
“好看。太婆做的裙子最好看。”
“妈妈缝的不好看。”
“妈妈缝的不好看。但太婆缝的好看。裙子是太婆做的,妈妈只缝了几针。还是太婆的裙子。”
念恩点了点头。“那还是太婆的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