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的眼眶红了。“外婆,你不会老的。”
“人都会老的。小沈,你跟念恩好好的。外婆就放心了。”
“外婆,我们会好好的。”
外婆笑了。趴在他背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家,外婆坐在太婆的藤椅上,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树还没开花,叶子绿油油的,风吹过来,沙沙响。她看了很久。
“念恩,桂花开了吗?”
念恩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桂花的香味飘进来,甜丝丝的,像外婆做的桂花糕。
“没开。外婆,还没开。”
“快了。快了。你太婆要回来了。”
念恩的眼泪掉下来了。“外婆,太婆走了好多年了。”
“没走。你太婆没走。她一直在。在桂花树上,在缝纫机上,在你做的旗袍里。她一直在。”外婆看着她。“念恩,你太婆要是看到你做旗袍,会高兴的。你太婆要是看到桂生,会高兴的。你太婆要是看到你过得好,会高兴的。”
念恩蹲下来,头靠在外婆膝盖上。外婆摸着她的头发,哼起了歌。是太婆教的,妈妈也会唱,念恩也会唱。吴语软侬,轻轻的,慢慢的。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穿着太婆做的红裙子,站在镜子前转圈。太婆站在后面,帮她理裙摆,说,好看,比你妈妈小时候还好看。她笑了。她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外婆。外婆闭着眼睛,嘴角翘着,也在笑。她梦到了什么?梦到了太婆?梦到了外公?梦到了妈妈小时候穿着红裙子在镜子前转圈?不知道。但她在笑。一定是个好梦。念恩站起来,把毯子盖在外婆身上。她转过身,走出房间。桂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枝桂花,金黄色的,小小的。
“妈妈,桂花开了。”
念恩接过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好香。太婆种的桂花最香。她把桂花插在口袋里,跟那些梅花瓣放在一起。她牵着桂生的手,走进太婆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太婆的老花镜,一副针线,还有那条没做完的裙子。粉色的,碎花的,裙摆有一圈小花边。念恩拿起那条裙子,叠好,放在太婆的枕头旁边。然后她拿起那本相册,翻开第一页。太婆十八岁,梳着两条长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棵树下,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翘着。桂生指着照片问:“妈妈,这是谁?”念恩说:“这是太婆。妈妈的太婆。”桂生看着照片,看了很久。“太婆真好看。”念恩笑了。“嗯。太婆最好看。”桂生又问:“太婆呢?”念恩说:“太婆走了。去了天上。在星星旁边。”桂生抬起头,看着窗外。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亮亮的。她看了很久。“妈妈,太婆在哪颗星星上?”念恩也抬起头。她不知道。但她指着最亮的那颗。“那颗。太婆在那里。”桂生对着那颗星星挥了挥手。“太婆,桂生来了。你看到了吗?”星星闪了一下。桂生笑了。“妈妈,太婆看到了。她眨眼睛了。”念恩的眼泪掉下来了。“嗯。她看到了。”
那天晚上,外婆走了。很安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她坐在太婆的藤椅上,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在笑。念恩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外婆穿着她做的旗袍,暗红色的,印着细小的白色梅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上戴着太婆留给她的银镯子。她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念恩没有哭。她蹲下来,握住外婆的手。外婆的手还是暖的。她把脸贴在外婆手心里,闭上眼睛。她想起外婆,想起外婆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笑着说,念恩,回来了?想起外婆坐在藤椅上,摸着她的头发,哼着歌。想起外婆做的桂花糕,甜丝丝的,软软的,像外婆的手。她睁开眼睛,站起来,把毯子盖在外婆身上。她转过身,走出房间。桂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枝桂花,金黄色的,小小的。
“妈妈,太婆走了吗?”
“嗯。太婆走了。”
“去哪里了?”
“去天上了。跟太婆在一起了。”
“她高兴吗?”
“高兴。她见到太婆了,高兴。”
桂生点了点头。“那我也高兴。”她笑了。念恩也笑了。她牵着桂生的手,走下楼梯,走出弄堂。月光照在身上,银白色的,像外婆的头发。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黑,但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像太婆的针脚。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外婆说的话——“星星一直在,只是被灯挡住了。”现在灯灭了,星星亮了。她看到了。外婆也看到了。她笑了。她把桂生抱起来,桂生搂着她的脖子,脸贴在她脸上。两个人慢慢地走,走在上海的月光里,走在弄堂的风里,走在太婆的桂花香里。念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桂花香还在,梅花香还在。外婆还在。太婆还在。她们一直在。她们不在桂花树上,不在梅花树上,不在弄堂口,不在藤椅上。她们在念恩的针线里,在念恩的旗袍上,在念恩的心里。她们在桂生的笑里,在桂生的眼睛里,在桂生的名字里。她们一直在。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