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看?”颜锦问。
小远沉默了几秒。“我没病。我就是不想活了。这不是病。”
颜锦没有纠正他。她没有说“抑郁症是病,需要治疗”,没有说“你的感受是可以改变的”。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像一个容器,把他扔出来的那些锋利的东西一块一块地接住,不让它们摔碎在地上。
“不想活了多久了?”她问。
“……半年。”
“半年。”颜锦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心疼,没有评判,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在桌上放一块石头。“半年前发生了什么?”
小远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手指又开始搓袖口,搓得更快了。
“你可以不说。”颜锦说,“今天不说,下周说。下周不说,下个月说。我这里不急。时间是给你的,你想怎么用都行。”
小远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杯凤凰单丛从热变温,从温变凉。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物理竞赛。”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市里一等奖。我妈很高兴。但我一点都不高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活着。考了第一名又怎样?活到八十岁又怎样?”他的声音忽然变硬了,像一根绷紧的弦,“所有人都在跟我说你要快乐,你要阳光,你要积极向上——可是我他妈的不快乐。我就是不快乐。”
他的声音在“不快乐”三个字上裂了一下。只有一下,但颜锦听到了。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不快乐也可以。”她说。
小远愣住了。
“什么?”
“不快乐也可以。”颜锦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很慢,像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走,“你不用逼自己快乐。你不快乐,这是事实。事实不需要被否定。”
小远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帽檐下面的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闪,但他忍住了。
“你不觉得……我这样有问题吗?”
“我觉得你正在用你所有的方式活着。”颜锦说,“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小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两颗眼泪从帽檐下面滚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卫衣的领口上。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流。
颜锦没有递纸巾。她知道有些时候,递纸巾是一种打扰。他需要哭,那就哭。她在这里,这就够了。
过了几分钟,小远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你以前……有遇到过像我这样的人吗?”他问。
“有。”颜锦说,“很多。”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有的好起来了,有的没有。”颜锦没有撒谎,“但不管好没好,他们都没有一个人待着。这就是咨询室存在的意义。”
小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颜锦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的话。
“你说话的方式……跟我妈不一样。她不听我说完就哭了,她一哭我就不想说了。”
“你妈妈很爱你。”颜锦说。
“我知道。”小远的声音闷闷的,“但她太怕我出事了。她越怕,我越不敢跟她说。”
“那你可以跟我说。”颜锦说,“我不怕。”
小远看着她。帽檐下面的那双眼睛,第一次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光。不是开心,不是希望,只是一种很微弱的、试探性的光,像冬天夜里的一根火柴,亮了一瞬,不知道会不会灭,但至少亮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