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是暖的。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嘴角是翘着的。不是那种浅浅的、若有若无的翘,是那种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翘。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耳朵也是烫的。从辛月第一次叫她“木木”的那一刻起,温度就没有退过。
她想起辛月说的话:“你的名字太古板了,颜锦,严谨,像一块木头。但是是那种——很可靠的木头。”
颜锦,严谨。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颜是颜色,锦是锦绣,合在一起是“色彩斑斓的锦绣”。但她活成了单色调,严谨,克制,不越界。她以为这样挺好,直到辛月说她是“很可靠的木头”。
可靠的。
辛月觉得她可靠。
颜锦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二十七岁的人了,因为一个称呼在被窝里偷笑,她觉得有点丢人。但她停不下来。
第二天是周日,颜锦难得没有工作安排。她本来打算在家看书,但穆方清发消息说下午要来工作室拿一份文件,约她在工作室碰面。
下午两点,颜锦到了工作室。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立领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内搭,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穆方清已经到了,正坐在她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翻着一本她的个案记录。
“你来了。”穆方清抬起头,“你这本记录写得真好,借我抄抄。”
“放下。”颜锦走过去,把个案记录从他手里抽走。
“小气。”穆方清笑了笑,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她。他自己坐到沙发上,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个签一下,年度审核用的。”
颜锦接过文件,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她看文件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跟我说话”的气场。
穆方清没有打扰她。他靠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办公室,目光扫过书架、茶具、窗台上的菖蒲,最后落在颜锦的脸上。
然后他注意到了。
颜锦的嘴角是翘着的。不是在笑,是那种“心里有事”的翘。她看文件的时候应该没有任何表情才对——她平时看文件就像在看判决书,冷冰冰的。但今天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日光灯的光,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带着温度的光。
穆方清眯了眯眼睛。
“颜锦。”他开口了。
“嗯。”颜锦没有抬头。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颜锦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很轻,但穆方清看到了。
“没有。”她说。
“你在说谎。”
“我没有。”
“你嘴角翘了。”
“我看文件看到高兴的内容。”
“什么文件让你高兴?年度审核?”
颜锦不说话了。
穆方清笑了。他笑得很温和,但眼睛里有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他认识颜锦五年了,从伦敦到苏城,从博士到合伙人,他见过她所有的样子——熬夜写论文的、被导师骂的、一个人在公寓里喝闷酒的、拒绝追求者时面无表情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整个人像一块冰被放进了一杯温水里,在慢慢地、从边缘开始融化。
“颜锦,”穆方清的声音放轻了,“你铁树开花了?”
颜锦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穆方清。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她叫我木木。”
“什么?”
“她给我取了一个昵称。木木。”颜锦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像湖面上倒映的月光,不是刺眼的,是温柔的。“她说我的名字太古板了,颜锦,严谨。她说木木更好听。”
穆方清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矫情,是因为他等了这一刻等了太久了。从认识颜锦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个人把自己封在冰层下面。不是因为冷血,是因为受过伤。十四岁父母离婚,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读博,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里,用专业和理性盖住,盖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她帮了那么多人走出来,却从来不让任何人走进去。
穆方清试过。他的男朋友也试过。他们都想帮她,但她不需要。她说她自己可以。她确实可以。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事业成功,经济独立,生活有序。但穆方清知道,那只是“活着”,不是“生活”。活着是维持生命体征,生活是有温度、有颜色、有心跳加速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