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的。他会喜欢你。”
因为你是辛月。她在心里说。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五一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颜锦提前下班,开车去了二叔的私人会所。
会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深处,没有招牌,没有门牌,连导航都找不到。颜锦把车停在巷口的停车场,步行进去。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边的白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她走到那扇黑色的木门前,没有按门铃,直接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不是那种矮矮的观赏桂,是一棵老树,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二叔坐在其中一把石凳上,穿着深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有打开,只是握着。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一点。头发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那样——温润的,沉静的,像一饼陈年的普洱,不张扬,不炫耀,但你知道它的价值。
“来了。”二叔抬起头,看着颜锦,目光平静,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来”的笃定。
颜锦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二叔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汤是琥珀色的,透亮,香气沉郁。
“今年的新茶。你尝尝。”
颜锦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入口,醇厚,回甘,舌尖上有一点点涩,但很快就化开了,变成一种绵长的甜。
“好喝。”她说。
二叔点了点头,自己也喝了一口。两个人在桂花树下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气息。头顶的树叶沙沙地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老歌。
“你母亲最近身体不太好。”二叔放下茶杯,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颜锦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什么病?”
“老毛病。换了季就不舒服。”二叔看着杯中的茶汤,目光有些远,“她在瑞士,医疗条件不错,有人照顾。你不用太担心。”
颜锦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汤还是那个味道,醇厚,回甘,但舌尖上的涩意比刚才重了一些。
母亲。这个词对她来说,像一个很久没打开的房间。里面放着一些旧东西,落满了灰,她不想去碰。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知道母亲爱她,只是那种爱隔着一层东西。隔着大洋,隔着时差,隔着父亲和母亲之间那一段她永远不知道真相的过去。
“小锦。”二叔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你父母为什么分开。”
颜锦放下茶杯,看着二叔。二叔也在看她,目光很安静,像一面湖水,湖面上倒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我问过。”颜锦说,“你们都不说。后来我就不问了。”
二叔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壶茶从热变温,从温变凉。久到院子里的风吹了好几轮,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几片在石桌上。
“不是不想说。”二叔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是不知道从哪说起。”
颜锦没有说话。她知道二叔今天叫她来,不只是因为五一。有些话,藏了太多年,需要一个出口。而这个出口,只有她配得上。
“你父亲和你母亲是商业联姻。”二叔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段历史,“你爷爷和你外公是旧交,两家在生意上有很多往来。联姻是为了巩固关系,不是为了感情。这件事你父亲知道,你母亲也知道。但他们还是结婚了。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责任。”
颜锦点了点头。她早就猜到了。那些年父母之间的客气、疏离、相敬如宾,不是感情好,是没有感情。他们像两个合作多年的合伙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唯一的共同目标是——把日子过下去。
“后来你母亲遇到了一个人。”二叔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像怕惊动什么,“她喜欢那个人。那个人也喜欢她。”
颜锦的呼吸停了一瞬。“谁?”
二叔摇了摇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母亲在遇到那个人之前,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谁。包括你父亲。包括……”他没有说下去。
包括二叔。颜锦在心里替他补上了这句话。她不是不知道。二叔看母亲的眼神,从小到大,她见过无数次。那种眼神不是兄长对弟媳的关心,是更深的东西。是藏了很久、压了很久、但从来没有消失过的东西。
“她离婚后,我去找过她。”二叔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颜锦,而是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他的目光很悠远,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瑞士。她住在一个小镇上,房子不大,院子里种满了花。我去的时候是春天,花都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