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锦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我明天一早回去。”
“我送你。”
辛月没有说话。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她没有哭。她觉得自己应该哭,但眼泪就是出不来。它们被堵在某个地方,像被塞住的水龙头,水在管道里闷着,咕噜咕噜地响,但一滴都流不出来。
颜锦从背后抱着她,没有再说话。她的手覆在辛月的手背上,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扣。
辛月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那线光很细,很弱,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她想,外婆不能有事。外婆说过要看着她毕业的。她明天就回去了。外婆等她。外婆一定等她。
天还没亮,辛月和颜锦就出发了。
辛月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握着手机,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从苏城到豫城,三个半小时的高速。这条路她走了四年,每一次都是外婆在终点等她。这一次,她不知道外婆还在不在。
颜锦开得很快。不是超速的那种快,是那种“尽量不浪费时间”的快。她的表情很平静,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但辛月注意到她的指节泛白,和平时不一样。
车下了高速,拐进豫城的城区。天已经亮了,街边的早点铺开了门,蒸笼冒着白气,有人在排队买包子。辛月看着那些热气,想起外婆做的包子。外婆做的包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会爆汁。她以前每个周末回去,外婆都会蒸一锅包子,让她带回学校。
“木木。”
“嗯。”
“我有点怕。”
颜锦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我在。”
车停在医院楼下。辛月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颜锦。颜锦已经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帮她把车门关上。辛月站在停车场中间,看着医院那扇玻璃门,腿像灌了铅。
“星星。”颜锦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辛月的手在抖,很轻,但颜锦感觉到了。
“走吧。”颜锦说。
辛月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病房在五楼。电梯门开了,走廊很长,白色的灯,白色的墙,白色的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冷的。辛月走过一间又一间病房,门上的号码一个一个地增加,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加速。
508。到了。
门是开着的。
辛月站在门口,看到了那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很瘦,瘦到被子盖在身上都看不出起伏。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以前那种花白的白,是那种失去了所有光泽的、像枯草一样的白。她的脸上罩着氧气罩,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手背上扎着针,连着细细的管子。
辛月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不是她的外婆。她的外婆是那个坐在巷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根冰棍、笑着说“快吃,要化了”的小老太。她的外婆是那个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做一桌子菜、自己最后一个上桌、还不停给人夹菜的小老太。她的外婆不是这个躺在白色床单上、瘦到像一张纸的人。
“月月。”
辛月转过头。一个中年女人站在床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辛月看着她,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认出她。她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眼角下垂了,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干的花。
辛月没有叫她。她走到床边,看着那张瘦到变形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那根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扎着针的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很轻,怕弄疼她。那只手很凉,皮肤很薄,骨头硌手。辛月想起小时候外婆牵着她的手过马路,外婆的手很暖,很大,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外婆说“月月,别松手”。她没有松过。但外婆松手了。
“外婆。”辛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回来了。”
床上的老人没有动。监护仪上的线条一起一伏,滴滴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辛月握着外婆的手,坐在床边,没有哭。她觉得眼泪应该在来的路上流干了,在高速上,在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里,在那个她不知道外婆还不在的清晨。
“月月,你外婆昨天晚上昏迷的。”辛月妈妈站在她身后,声音有一点哑,“医生说是脑溢血。抢救过了,但是……”她没有说下去。
辛月没有说话。她握着外婆的手,看着外婆的脸。外婆的眉头是皱着的,像在忍着什么疼。辛月伸手轻轻抚平了外婆的眉心。外婆以前说过,皱眉不好看,会老得快。她说“外婆你又不老”,外婆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外婆,你不老。”辛月小声说。“你最好看了。”
监护仪的声音变了。滴滴,滴滴,滴——辛月抬起头,看到那条起伏的线变成了直线。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医生。医生走过来,看了看监护仪,看了看外婆的瞳孔,看了看手表。
“患者去世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辛月妈妈捂住了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漏了气的气球。旁边有人扶住了她,大概是她的丈夫,辛月没有看。
辛月没有哭。她握着外婆的手,那只手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她把外婆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外婆,你骗人。”她说。“你说要看着我毕业的。我明天就毕业了。”
没有人回答她。
监护仪上的直线没有变,滴滴声停了,病房里只剩下哭声。辛月妈妈的哭声,不知道谁的哭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辛月没有哭。她把外婆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走出了病房。颜锦在走廊里等她。看到辛月出来,颜锦伸出手,辛月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比外婆的手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