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个。”老板娘从架子上拿下一包东西,“咪咪虾条,新到的。还有这个,魔法士方便面,新出的口味,巴西烤肉味。”
“来两包咪咪虾条,一包魔法士。”
“你还没给钱呢。”
“哦对。”沈知吟掏了掏口袋,摸出两个一块钱硬币和一个五毛钱硬币,在柜台上排成一排。硬币上沾着汗,黏糊糊的,在玻璃上留下一圈水渍。“李书意你吃什么?”
“我不要。”
“不行,你每次都说不要,然后我买了你又吃。”沈知吟自顾自地又拿了一包旺旺雪饼,“就这个吧,你爱吃。”
她付了钱,把旺旺雪饼塞到李书意手里。旺旺雪饼的包装袋是白色的,印着“旺旺雪饼”四个红色大字,还有一个笑眯眯的旺仔头像。包装袋在她手里被捏得沙沙响,像一只不安分的小动物。
她自己拆开一包咪咪虾条,倒了一把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虾条是细的,像一根根黄色的针,在她嘴里被嚼成碎末,声音脆生生的,像踩在干树叶上。
“你说,期中考试要是考不好怎么办?”她一边嚼一边问,语气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随意。
“不知道。”
“你妈会骂你吗?”
李书意想了想:“不会。她不太管我学习。”
她说的“不太管”是真的不太管。不是那种“放养式”的不太管,是那种“顾不上”的不太管。她妈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走的时候她还没醒,两个人连面都碰不上几次,哪来的时间管她学习。她爸倒是管,但管的方式就是——“考了多少分?”“第几名?”“还行,下次努力。”三句话,说完就去客厅看电视了。
“真好。”沈知吟的声音低了一点。她把虾条的包装袋捏在手里,捏得沙沙响,像在揉一张纸。“我妈虽然不说啥,但她会叹气。她一叹气我就难受。不是那种大声的叹气,是那种……很小的,从鼻子里面哼出来的,像感冒的时候擤鼻涕没擤干净。”
她停了一下。
“我一听见那个声音,就知道她又不高兴了。她不骂我,也不说我,就是叹一口气,然后去厨房做饭。做饭的时候也不说话,切菜的声音特别大,咚咚咚的,像在剁什么。”
她又停了一下。
“我爸倒是会说,但他说的话我不想听。”
李书意没接话。
她知道的。班上都在传。开学第一周开家长会,沈知吟的爸爸来了。据说是喝了酒来的,脸红脖子粗的,坐在沈知吟的座位上,两条腿叉得很开,占了旁边半个位置。别人跟他说话他爱答不理的,鼻孔朝天,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鹅。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跟另一个家长吵起来了,好像是嫌人家占了过道,挡着他了。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什么“你算老几”“老子站哪里要你管”,脏话连篇的。
周老师把他劝走了。听说劝了很久,在走廊上说了十几分钟,他才骂骂咧咧地走了。走的时候还把教室门摔了一下,砰的一声,窗玻璃都震了。
第二天沈知吟来上学,眼睛肿的。
不是哭肿的那种,是那种——没睡好的肿,眼皮耷拉着,双眼皮变成了单眼皮,眼睛小了一圈。她进教室的时候还笑嘻嘻的,跟前面的人打招呼,说“早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李书意看见了。
她看见沈知吟坐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抠了一下。指甲掐进木头里,掐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她没问。
她只是那天多带了一包旺旺雪饼,放在沈知吟桌上。
沈知吟看见那包雪饼,愣了一下。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那一瞬间,肿里面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乌云后面透出来的一线光。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笑是“哈哈哈哈哈”,嘴巴张得很大,能看见喉咙里的小舌头。那个笑是安静的,嘴角弯一下,眼睛亮一下,然后低头把雪饼拆开,掰了一半递给李书意。
“你吃一半。”
“这是给你的。”
“我一个人吃不完。”
骗人。一包旺旺雪饼就两片,怎么会吃不完。
但李书意还是接过来吃了。
从那天起,她的书包里永远多备一包旺旺雪饼。
从那天起,沈知吟的书包里永远多备一包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