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荷葉,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不是愤怒,是困惑,像在认一个不认识的人。他记忆中叶何从不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隔了几秒,他站起来,把钞票捋齐,塞回钱夹内侧。路过荷葉身边时,虎口卡住她的肩膀。掌心在她肩上加了半分力,像在掂量一件物品的斤两。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几秒里,荷葉能感觉到这只手的分量。不是叶父的力气——是那张期末约定的重量,是成绩单上“数学78分”被压出的凹陷,是桌子上那张校友捐赠证书,是所有她继承下来的债务,压在这具身体的肩膀上。
然后他松开手。皮鞋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每一响都踩在声控灯灭掉的节拍上。
茶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成绩单还搁在桌子上,荷葉没有碰。她发现自己的肩膀还在往下沉,被那只手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力道,皮肤发烫。
林知夏靠在办公室外的墙上。听着皮鞋声朝门口走来,猛地往后退了几步,推开旁边楼梯间的安全门,躲了进去。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又逐渐远去。她没有立刻出来。她盯着楼梯间上方的声控灯看了很久——那盏灯一直亮着,怎么也不灭。
荷葉被班主任叫走时脸色不对——期中考前被请家长,谁都知道意味着什么。她担心。走到门口时,隔着门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反正是男孩子,不吃亏。玩玩嘛。女生嘛,就是图个新鲜。以后什么样的找不着。
然后那个男人说:你们学校那个食堂小炒,味道还行?够不够两人吃?
林知夏的背撞在走廊墙壁上。脊背贴上冰凉的瓷砖,那股凉意瞬间刺穿了衬衫。
不是因为那些话提到了什么人。是因为那个男人问“够不够两人吃”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问一件根本不需要回答的事。他儿子花的每一分钱,都在他的账上。
然后荷葉说:不是所有东西都能拿钱买。
她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了,安静下来。她从没指望过这段关系能被人理解。但现在她知道,荷葉的父亲一直在看着她们,用他的钱,用他的小炒,用他漫不经心的语气。那些推过来的菜,每一口都有价码。而她吃下去的时候,不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荷葉刚才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耳朵里响:不是所有东西都能拿钱买。她把这句话反复默念了几遍,然后转过身,往走廊尽头走去。中途拐进女生厕所,拧开水龙头。水龙头哗哗响,镜子蒙着一层薄雾。
晚自习。荷葉推门进去时,林知夏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数学卷子,纸上只写了两行字,第三行的笔迹很用力,划破了纸面——然后她就放下了笔。
荷葉坐到自己位置上,把卷子翻到夹着错题的那一页,愣愣的发呆。
“这道题,上次没讲完。”
林知夏坐在荷葉桌前,低头看向卷子,才拿起笔。声音和之前一样,但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点。讲了两道题,没有画圈,没有写辅助线。只在最后把卷子推回来之前,指尖在错题序号上顿了一下——很轻,像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拍。
“先把周测过了。”她把卷子往前推了推。
荷葉没有问林知夏为什么主动坐过来,只是看着翻开错题本。错题本和草稿纸之间隔着几页,还是空的。
“有些话,我不该听到。”林知夏没有看她,把笔帽按回去。手指碰到口袋里的薄荷糖纸——糖纸被汗浸透,黏在指尖。她摸出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味冲得眼眶一酸。她把糖纸重新塞进口袋深处。
“但我听到了。我不会让别人的话影响自己要做的事。马上就要期中考了——补习还是会继续。只是,一起吃饭什么的,还是算了,谢谢你的好意。”
荷葉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
林知夏站起来,把笔袋收进书包。没有像往常一样多留。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她低头走进暗处。
荷葉坐在空教室里,日光灯嗡嗡响。她把错题本合上——封底夹层里露出一角草稿纸。
是林知夏上周塞进去的。那时候她还在草稿纸上画踢球的侧影、画抬手的姿势、画水笔圈的轮廓。现在她不画了。但这张纸还留在原有的位置,没有被取走。
林知夏把那张纸抽出来。顶楼教室窗户的简笔画,窗框第三格那道裂缝。纸角用铅笔画了个向上指的箭头,指向裂缝,也指向窗外那片没有围栏的天空。
她把纸按原样塞回封底夹层。
荷葉转过身看她。林知夏已经把书包背好了。她没有看荷葉,只是走到门口,在荷葉身侧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
“明天见。”林知夏说,然后走进走廊,走进那盏灯的光里。
“明天见。”荷葉知道,明天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