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还在睡。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有一点口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温屿川举起针管。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左肩在震动。不是追踪器的信号,不是镜核的频率——是某个被封存了很久的东西在试图出来。
他想起了一个画面。
七年前。他妹妹的病房。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张纸。她的左肩已经没有影核了——它在前一天碎裂了,释放出所有的记忆,然后变成了灰烬。
“哥哥,”她说,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枯叶,“我好累。”
“我知道。”他握着她的手,那手凉得像冬天的水。
“我不想再痛了。”
“我知道。”
“你能……关掉我的感情吗?”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大,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那个倒影在发抖。
“你说什么?”
“关掉它。像议会说的那样。变成镜核。就不会痛了。”
他摇头:“不。我不能。”
“为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不爱我了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帮我?你不愿意帮我关掉它,是因为你不想看我变成没有感情的人。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已经没有感情了?痛不是感情,痛是……痛是活着的感觉。如果活着就是痛,那我宁愿不要活着。”
他说不出话。
“哥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答应我。让我不痛。哪怕只是……不再感受任何东西。”
他哭了。他蹲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把脸埋进床单里。他哭了很久,哭到眼泪干了,哭到眼睛涩得像进了沙子。
然后他说:“好。”
他答应了。
第二天,他去了议会。他说他愿意成为焚心者,愿意用镜核封存自己的情感,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议会能“修复”他妹妹的人格,让她重新感受到快乐。
议会长亲自见了他。
“你的条件可以接受。”议会长说,声音温和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辈,“但你要知道,修复一个人格需要时间。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你能等吗?”
“能。”
“好。”议会长微笑,“那从今天起,你就是焚心者了。你的第一个任务是——”
他给了温屿川一个追踪器,植入左肩,靠近镜核的位置。
“这是我们的联系纽带。它会记录你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议会长停顿了一下,“每一次情感的波动。”
“我没有情感波动了。”温屿川说。他的镜核已经形成,光滑,完整,反射一切。
“当然。”议会长的微笑没有变,“当然没有。”
但温屿川不知道的是——那个追踪器不只是一个追踪器。它是一个情感收集器。他每一次的愧疚、每一次的痛苦、每一次在看到那些被捕获的共鸣者时感到的“不忍”——那些被他封存在镜核里的、以为已经消失的情感——全部被追踪器实时传输给了议会长。
议会长需要的不是他的忠诚。议会长的“修复”他妹妹人格的承诺,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议会长需要的是他的情感。
那些被封存的、以为已经消失的、真实的、活生生的情感。
“愧疚与挣扎”——议会长后来这样称呼它们。
“味道很醇厚。”议会长说。
温屿川不知道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