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没有回答。她抱住小光,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小光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自己的头皮上,温热的,像下雨。
“妈妈,别哭。”
“我没哭。”
“你在哭。我感觉到你的眼泪了。”
“那是因为……因为妈妈太想爸爸了。”
“我也想。但我不哭。”
“为什么?”
“因为哭了也没用。爸爸不会因为哭就回来。”
女人抱紧了他。她的肩膀在发抖,但她没有出声。
沐舒叙从那片白光中抽离出来,回到了地下室。
她的手还放在小光的肩膀上,指尖能感觉到他瘦削的骨骼,像小猫的肋骨一样一根一根的。他的皮肤很烫,像在发烧,但那不是身体的温度,是影核过载产生的热。
“小光。”她又叫了一次,这次声音更轻,更柔,“你在这里。你在我的诊所里。你很安全。”
小光的眼珠动了一下。瞳孔还是没有焦点,但他听到了。
“你记得吗?昨天晚上,一个叔叔把你送来的。你吃了面条,洗了澡,还看了一会儿动画片。你睡着的时候,我帮你把被子盖好了。”
小光的嘴唇动了一下。
“姐……姐……”
“对,是我。沐姐姐。你在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
她把手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额头,掌心覆盖住他滚烫的皮肤。愈心之核开始工作——不是治疗,是安抚。像给一台过热的机器降温,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失控的情感碎片从孩子的影核里引出来,散到空气中,让它们自然消散。
但那些情感碎片太多了。
它们像被堵住的洪水,在小光小小的身体里蓄积了太久,现在找到了一个出口,就疯狂地涌出来。沐舒叙的愈心之核能承受的流量是有限的,但小光的影核释放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她的影核开始发出警告信号——一种高频的、尖锐的震动,像金属在摩擦。
她需要帮助。
“黎述音。”她对着空气说,声音不大,但她知道黎述音能听到——她的房间就在诊所二楼,门没有关。
三秒后,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黎述音冲下来的时候,头发还是乱的,衣服扣子扣错了一颗。她看到地下室的情况,脸色瞬间变了。
“投影范围在扩大。”她说,声音很冷静,但手在发抖,“已经扩散到整个地下室了。再这样下去,会影响到一楼。”
“我知道。”沐舒叙的手还放在小光额头上,她的额头也开始冒汗,“他的影核在过载。我需要有人帮我分担——不是分担治疗,是分担那些情感碎片。”
黎述音明白了。她走到床的另一边,伸出手,放在小光的左肩上——不是碰触影核,是碰触影核旁边的皮肤。
她的手指刚接触到小光的皮肤,整个人就僵住了。
无感者的体质让她对情感冲击有更强的抗性,但小光影核里释放出来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连她的抗性都开始承受不住。
她看到了。
不是一段记忆,是很多段。像被打翻的相册,一页一页地散落在地上,每一页都是一个画面——
小光在实验室里,手被绑在床栏上,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拿着针管扎进他的手臂。他不哭,不叫,只是看着天花板,眼睛干得像沙漠。
小光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缩在角落,抱着一个枕头。门外面有脚步声,很大,很重,他不知道那是谁,他只知道不能出声。
小光在街上走,天很冷,他只穿了一件薄外套。一个老奶奶给了他一个包子,他咬了一口,是肉馅的,他很久没有吃过肉了。他哭了,不是因为包子好吃,是因为那个老奶奶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人,不是看一个实验品。
小光站在一扇窗户外面,窗户里面是一个女人在做饭。她不是他的妈妈,但她穿的衣服和他妈妈以前穿的很像。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脚麻了,久到天黑了,久到那个女人发现了窗外有一双眼睛在看她。
她尖叫了。他跑了。
黎述音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不是她的,是小光的——一个八岁的孩子,被当作实验品,被当作垃圾,被当作不存在的东西。他没有恨过任何人,他甚至不知道“恨”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想有一个地方待着,有一个人看着他,有一个包子吃。
“我撑不住了。”黎述音的声音在发抖,“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