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记忆,是感觉。他妹妹的感觉。她活着的时候的每一天。她笑着吃早餐的时候,她在学校里和朋友打闹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她生病后,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头发掉在枕头上时,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那些头发,很久。然后她把它们收集起来,装进一个小信封里,在信封上写着:“哥哥的。”
她死的那天,她躺在床上,握着他的手,说:“哥哥,关掉我的感情吧,太痛了。”他说“好”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什么?不是解脱,不是释怀。是害怕。她害怕的不是死亡,是失去——失去对他的爱,失去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牵挂。但她没有说。她只是笑了笑,说:“谢谢哥哥。”
温屿川跪在地上,眼泪流了满脸。
“妹妹……妹妹……”
纪昀辰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温屿川。她在这里。她在你的镜核里。她没有离开。”
温屿川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脸湿湿的,像一个被暴风雨淋透的人。
“我答应了她。我答应关掉她的感情。但我没有做到。她的感情还在。她的痛苦还在。她的害怕还在。她死的时候,不是不痛了——是她不想让我知道她还痛。”
“她知道你做不到。”纪昀辰的声音很轻,“她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温屿川把脸埋进双手里,哭得说不出话。
纪昀辰没有再说。他只是蹲在那里,手放在温屿川的肩膀上,安静地、耐心地。左肩的透明灯核在黑暗中发光,灰烬中心的火星不再燃烧了,但它在那里,像一颗被固定在琥珀里的萤火虫。
沐舒叙和黎述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小光站在她们中间,手里抱着兔子,看着温屿川,眼睛里有不属于他年龄的沉静。
“温叔叔在哭。”小光说。
“是的。”沐舒叙蹲下来,“他很难过。”
“为什么难过?”
“因为他以为他妹妹恨他。但现在他知道,她从来没有恨过他。”
小光想了想。“我妈妈也从来没有恨过我。她只是不能和我一起走。”
“是的。”
“那温叔叔的妈妈呢?”
沐舒叙沉默了一会儿。“温叔叔的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不记得她了。”
小光低下头,看着兔子褪色的耳朵。“那他的妹妹就是他最亲的人。”
“是的。”
“最亲的人走了,会很难过。”
“是的。”
小光走到温屿川面前,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温叔叔。我妈妈也走了。但沐姐姐说,她会变成海。蓝色的,很大的,看不到边的海。你妹妹也会变成海的。也许是粉红色的海。粉红色的海也很好看。”
温屿川抬起头,看着小光。孩子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温暖的,带着一种沉静的、像湖水一样的光。
“粉红色的海。”他重复了一遍。
“嗯。粉红色的。像樱花。”
温屿川伸出手,把小光抱进怀里。哭了很久。久到瓶子里的粉红色雾完全流进了他的镜核,久到纪昀辰的手从肩膀移到他的手背,久到沐舒叙和黎述音从门口走进来,站在他身边。
他抬起头,擦干眼泪。
“纪昀辰。”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温屿川站起来,把空瓶子放回石台上。他转身,看着那个小小的房间,看着那些从金属裂缝里漏出来的粉红色光。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们走出B5,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温屿川最后看了一眼那条黑暗的走廊。他的妹妹不在这里。她在他的镜核里。从今以后,她会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