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光把脸埋进她的肩膀,没有说话。他的手攥着她的衣服,攥得很紧,像怕她也会变成灰尘被风吹走。
晚上七点半,烬市D区,周鹤鸣的私人会所。
夜幕已经降临,烬市的街道上依然人来人往。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曳,仿古建筑的飞檐在灯光下投下弯曲的影子。游客们举着自拍杆,在“情感疗养度假区”的拱门下拍照,笑容灿烂,对地下六十米深处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周鹤鸣在会所门口等着他们。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左肩的镜核在灯光下反射着街上的红灯笼,像一面被晚霞染红的湖。他的表情是标准的社交微笑,但他的眼睛不是冷的——是紧张的,像一个在赌桌上押上了全部身家的人。
“议会长已经在B5了。他七点十五分进去的,按照惯例,他会待大约两个小时。”周鹤鸣压低声音,“电梯需要议会长的情感签名才能下到B5。我给你们准备了这个。”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卡片——和上次给沐舒叙的那张一样,议会长的私人授权卡。“这是我偷的备用卡。只有一张。你们所有人必须一起进去,因为一旦刷了卡,电梯会直接下到B5,不会中途停。如果有人在后面——”
“没有人会在后面。”沐舒叙接过卡片,“我们一起进,一起出。”
他们走进电梯。七个人——沐舒叙、黎述音、温屿川、纪昀辰、周鹤鸣,还有两个联盟的成员,负责在B5入口接应。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沐舒叙感觉到左肩的愈心之核在剧烈跳动。不是危险的信号,是共鸣——B5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频率相同,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名字。
电梯向下运行。指示灯从B1跳到B2,从B2跳到B3,从B3跳到B4,从B4跳到B5。门开了。
B5和上次一样——黑暗的、巨大的、像一座地下教堂的空间。墙壁上的壁龛里放着那些装着雾的水晶瓶,灰白色的雾气在瓶子里缓慢旋转,像微型的星系。但这一次,有光——不是壁龛里的光,是从空间的最深处涌出来的、明亮的、像探照灯一样的光。
有人在那里。
沐舒叙握紧了手里的金属卡片,走进黑暗。
他们穿过一排排的架子,走过那些装着雾的水晶瓶,走向光的源头。光越来越亮,从昏黄变成刺眼的白,像一个人从黄昏走进正午。然后他们看到了。
空间的尽头,不是墙,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不,不是窗,是某种显示屏,或者某种投影。屏幕上是一片海。蓝色的,很大的,看不到边的海。海浪在涌动,海鸥在飞翔,阳光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
海的前面,站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花白但梳理得很整齐。他的左肩上没有影核——空的,干净的,像一张白纸。但他的周围,空气在扭曲——不是物理上的扭曲,是情感上的扭曲。像一个人站在烈日下的柏油路上,空气因为高温而折射出波浪。但他不是热,他是冷。绝对的零。他站在那里,周围的情感就像水遇到冰一样,凝结、停滞、死亡。
议会长。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他的脸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难看不英俊。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脸。但他的眼睛不是普通的。他的眼睛是空的——不是无感者的那种空,是更深的东西,像一个被掏空了的房间,墙壁上还留着曾经挂过画的钉子,但画已经不在了。
“你们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像一个主人在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我等了很久。”
沐舒叙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的愈心之核在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不是她的,是那些被议会长利用过的人的——几千个人,几千段记忆,几千个被装进瓶子里的瞬间。
“你知道我们会来。”她说。
“我知道。”议会长点头,“从你们进入烬市B4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温屿川的追踪器虽然被我屏蔽了信号,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情感——愧疚、挣扎、痛苦。那些情感是我的养料。它们像水一样,从追踪器里流进我的身体。我能感觉到每一滴。”
温屿川的镜核裂了。不是物理上的碎裂,是那道裂缝里的情感在撞击那面镜子,试图出来。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声音是平静的。“你利用了我。七年。你利用我的愧疚,喂养你的空洞。”
“是的。”议会长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的愧疚味道很醇厚。尤其是你放过那个孩子的那天晚上——那种‘我背叛了议会但我救了一个孩子’的矛盾情感,像陈年的酒,越品越香。”
温屿川向前迈了一步。纪昀辰抓住他的手臂。“别。”
“我不会杀他。”温屿川甩开纪昀辰的手,“我要让他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海。”
他走到议会长面前,伸出手,指着屏幕上那片海。“这是你想象中的海吗?”
议会长看着屏幕,很久。“不是。这是我从一个七岁男孩的记忆里提取的海。他跟着父母去海边度假,第一次看到海的时候,他说:‘爸爸,海是蓝色的吗?’他爸爸说:‘是的。’他说:‘那为什么我看到的不是蓝色的?是灰色的。’他爸爸说:‘因为今天是阴天。’他说:‘那晴天的时候是蓝色的吗?’他爸爸说:‘是的。’他说:‘那我明天再来看。’”
议会长的声音停了。
“他第二天去看的时候,海是蓝色的。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跑回酒店,画了一幅画——蓝色的海,金色的太阳,白色的海鸥。他把画送给了他妈妈。他妈妈说:‘这是妈妈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他转头,看着温屿川。
“那个男孩现在三十岁了。他不记得那幅画了。但他的记忆在我的瓶子里。每次我来看这片海,我都会想起那个男孩。想起他第一次看到海时的眼睛。不是蓝色的,是灰色的,但里面有光。”
温屿川站在那里,看着议会长。
“你不觉得可悲吗?你收藏了几千个人的记忆,却没有一段是你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