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
温屿川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擦那个瓶子。但纪昀辰注意到,他擦瓶子的方向又变了。从逆时针变回了顺时针。而且,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因为冷——诊所里开着暖气——是因为另一种温度。
纪昀辰看着他的侧脸,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不是贱兮兮的那种笑,是认真的、安静的、像一个人在月光下看着另一个人的笑。那种笑不会出现在任何合照里,因为它太轻了,轻到相机捕捉不到,但它比任何大笑都更接近“喜欢”这个词的本意。
“粥凉了。”纪昀辰说。
“嗯。”
“我再煮一锅。”
“嗯。”
纪昀辰转身走进厨房。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纪昀辰。”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心脏跳得有点快。
“谢谢。”
“谢什么?”
温屿川没有回答。
纪昀辰站在那里,背对着温屿辰,厨房的门半开着,晨光从窗户涌进来,在他脚下铺成一片金色的地毯。他低头看着那片金色,想起了一句话。不是他说的,是沐舒叙说的。“裂了才能透光。”
温屿川的镜核裂了,光透出来了。但温屿川不知道那道光照到了谁。或者说,他不确认那道光照到了谁。或者,他确认了,但不敢说。
纪昀辰走进去,开始煮粥。淘米的时候,水很凉,但他的手指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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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舒叙是在下午醒来的。不是从昏迷中醒来——那已经过去了——是从午睡中醒来。黎述音还在睡,趴在床边,头枕着手臂,呼吸平稳。她的睫毛很长,在午后的光线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角有一点点口水,在沐舒叙的床单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圆。
沐舒叙没有叫她。她轻轻地把黎述音的手从自己的小指上解开——黎述音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她把那只手塞进被子里,自己坐起来,靠在床头。枕头是竖着的,靠在床头板上,有点硬,但她不想调整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肩。衬衫上有一个小小的破洞,不是新破的,是洗了很多次、布料变薄、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撑破的那种。那个破洞正好在愈心之核原本悬浮的位置。她用手指穿过那个破洞,指腹触碰下面的皮肤。皮肤是温的,有脉搏在跳。不是影核的脉搏,是她自己的,每分钟大约七十次,比有影核的时候慢了十次。她的身体在重新适应没有影核的生活。
她把手放在那里,放了一会儿。
门被敲了两下,很轻。
“进来。”
小光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还是大了一号,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一小截细细的手腕,手腕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是之前做实验时留下的。左肩的屏蔽器换成了新的,指示灯是绿色的,稳定的光,像一只蛰伏的萤火虫。他的手里抱着那只褪色的兔子,兔子的耳朵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球,一只眼睛的线缝也松了,露出里面白色的棉絮。
“沐姐姐。”他走到床边,仰着头看她。他的眼睛很亮,瞳孔是深棕色的,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
“小光。”
“你的星星不见了。”他指着她的左肩。不是疑问,是陈述。
沐舒叙把手放在那个破洞上。不是为了遮挡,是为了确认它还在那里。“是的。不见了。”
小光想了一会儿。他思考的时候会把头歪向左边,嘴唇微微嘟起,和八岁小孩思考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你会死吗?”他问。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确认。
“不会。”
“那就好。”他把兔子放在床上,爬上床,坐在沐舒叙旁边,把头靠在她的手臂上。他的身体很轻,很小,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飞机,但他的重量压在沐舒叙的手臂上,是实的,是存在的。“沐姐姐。我梦到我妈妈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小光,不要哭。妈妈在。’”小光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攥着兔子的耳朵,指关节发白。
沐舒叙没有说“不要哭”。她只是把他抱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让他的耳朵贴着自己心跳的位置。八岁的孩子已经不算小了,但他缩在她怀里的时候,还是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小光。你恨那些在你身上做实验的人吗?”
小光想了一会儿。不是敷衍的想,是真的在思考。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做一个很难的数学题。
“恨过。”他终于说,“但恨了也没用。妈妈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