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知林顾曦这话里多半带着一点打趣,可偏偏那句“这屋里的主人”落进耳里,还是像石子落进水里一样,把她心里原本就不算平静的那池水,搅得一圈圈乱起来。
最后她只冷着脸把热好的饭端上桌:“吃饭。”
林顾曦低低笑了一声,果然没再逗她。
晚饭很简单,一碟清炒青菜,一小碗豆腐汤,还有阿禾中午送来的豆沙团子,蒸热了当主食。两人对坐在灯下吃饭,外头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远处隐约传来河边船橹拍水的轻响,竟有种说不出的安稳。
吃到一半,林顾曦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豆沙团子甜,你不是不爱吃甜的么?”
沈溪正夹着半块团子,动作一顿,神色却半点不变:“谁说我不吃?”
“你上回还说糖糕太甜。”
“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
林顾曦静了片刻,终于没忍住,弯着眼笑起来。
沈溪被她笑得耳后发热,皱眉道:“你到底笑什么?”
“没什么。”林顾曦低下头,声音温温的,“只是觉得,你现在说话,比从前可爱多了。”
这话一出,沈溪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落到碗边。
“林顾曦。”她咬着牙,“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放肆了?”
“有吗?”
“有。”
“那你要不要现在搬出去,不让我放肆?”
她问得轻飘飘的,像只是随口一提。
可这句话落下,沈溪却一下安静了。
她抬眼看她,正撞进她那双含着笑的眼睛里。那笑意很浅,不像试探,倒像笃定。笃定她不会走,笃定她会留,笃定她这些日子所有嘴硬、别扭与拙劣的遮掩,其实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溪心口发紧,半晌才冷着脸移开目光,低声道:“……不搬。”
林顾曦像是早知道她会这样答,轻轻“嗯”了一声,连追问都没有,只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那就多吃点。”
沈溪低头看着碗里那筷青菜,许久,才闷闷地夹起来吃了。
这一晚,回春堂关门比平时早些。
林顾曦洗过药盏,又去后院收了晾着的草药。沈溪原本坐在檐下看月色,见她一个人抱着药匾出来,还是起身走了过去,一言不发地接过了大半。
两人一前一后把药匾搬回屋里,木架摆好,窗扇关严。等忙完时,夜已经深了,檐下那盏小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光影落在地上,像一小块一小块暖黄的碎布。
林顾曦站在门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偏头看她:“今日真的多亏你。”
沈溪抱臂站着,神色仍旧淡淡的:“不是说了么,我只是嫌你慢。”
“好。”林顾曦眼里带着笑,“是你嫌我慢。”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可不管怎么说,有你在,真好。”
夜风一下轻了。
檐下灯火轻轻摇着,把她眉眼映得格外柔和。
沈溪站在那点暖光里,喉间像被什么轻轻堵了一下,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这一刻看着林顾曦安安静静望着自己的样子,那些惯常挂在嘴边的冷话竟一句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低低道:“……知道了。”
声音很轻,像一不小心就会散在夜色里。
林顾曦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意,没有再说什么,只转身替她把廊下的灯往里挪了挪,免得夜风吹灭。那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很多很多次,也像以后的许多个夜里,她还会继续这样做下去。
乌镇的夜很静。
远处河水缓缓流过石桥,发出低低的水响。巷口偶尔有风穿过,带起一点草木和潮气。回春堂却暖得很,像把外头所有的凉意都挡在了门外。
她盯着那背影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移开目光。
而屋内灯火安静,药香清苦,像这世上最柔软的一张网,一点一点,把人心也拢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