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找亲爸妈,让她天天骂你,不要她了。”
四面八方的声音像海水一样,灌进张静好的耳朵里、嘴里、鼻子里,她就要没有办法呼吸。海水多的就要从眼睛里溢出来,视线模糊不清,她跌跌撞撞跑回屋子里。
她要去找她真正的倾听者。
书包被打开,她拿出日记本,看到夹在书里面的银杏叶被人换了位置。眼睛再也拦不住汹涌的海水,整个人被彻底淹没。恼怒、委屈、难堪,一齐翻涌上来,在身体里掀起滔天巨浪。
她拿着日记本,冲到门外,嘶声质问:“为什么要看我的日记?”
张妈妈脸色有些不自然,语气又有些理所当然:“又找什么事?发什么疯?”
“你这孩子,”旁边有人接腔,“就是你妈妈看你日记又怎么了?你里面写得金疙瘩啊?还让人看不得了。”
“回家找你亲爸妈去,你妈妈不想要你喽。”
旁边还是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张静好转身吼她们:“滚回你们家去!你们没家吗?你妈才是不要你了!你该下去找你妈,好好听你妈的话!”
“啪!”巴掌扇在张静好脸上,张妈妈声音尖起来,“越来越不通人性了!我也管不了你了,你回去找你亲爸妈去吧!谁愿意跟你缠谁给你缠,我是管不了一点你了!我看你早就想回家了,赶紧回去吧!”
张静好擦了擦脸,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张妈妈:“走就走,是你撵我走的。”
张妈妈依旧嘴硬:“你自己想走,就不要说这种话了。”
张静好抱着日记本,沿着土路跑出去。
曲曲折折的小路,高高的棉花地。她一直跑,直到再也望不见张家的屋檐。她一头扎进棉花地里,坐在地上。跳跳跟着她跑来了,“汪”了两声,趴在她脚边。
她抱着跳跳茫然四顾,不知道要去哪,该去哪。
张家屋檐下,那帮女人见张静好真跑了,又开始劝:“张大姐,别跟孩子置气,还是赶紧把孩子找回来吧。”
张妈妈站在门口,往土路那头望了望,语气笃定:“没事。她跑不了多远,肯定会回来的。她又没地方去。”
是啊。
她才九岁,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身无分文。她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能去哪儿呢?
她只能躲在棉花地里,期待有好心人再次将她捡回家。
可她又怕真的有人来捡,只好往棉花丛里又缩了缩。
隐在暗处的三人,默默看着这场大人们对一个孩子的围剿,感到一阵无力。千扇终于知道,张静好的身体里的灰,是如何落进去的了。
她们陪着她,一起等天黑。
天快黑了。
还是没有人来。
张静好的肚子咕咕叫,跳跳缩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她开始害怕了,她最怕黑。
要不要回家?
她小心地拨开棉花枝,看见远处有亮光,一闪一闪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是小寒。
她从棉花地里跑出去:“小寒!”
“静好!”
张静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不断向自己靠近的身影,再也忍不住了,被人拥进怀里的那一刻,她放声哭了出来。
小寒轻轻拍她的背:“你怎么不回家?”
“我没有家。”张静好抽噎着,“我妈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