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寂静的夜里几乎可以用巨大来形容的声响,余衿姝在那一瞬间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开始往头上涌。
男的金丝眼镜对着沈时序砸了烟灰缸。
她吓傻了似的,十指死死地扒住窗沿,扣得指甲盖泛白也不觉得疼。
烟灰缸贴着沈时序的肩膀过去的,视觉上几乎是擦肩而过,东西砸在了窗台底下,但余衿姝发誓,她看到了那个纤薄的身形被带的一晃。
明明被砸的不是自己,可她好疼,梁女士不管嘴上再怎么不饶人,却从来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而面前这对夫妇可好……她没来得及想完……
因为下一秒,她眼睁睁看着沈时序转身朝这边走过来,停住,俯身低头。
隔着仓皇的夜幕,余衿姝和来捡烟灰缸的沈时序四目相对。
来不及躲,她只能被迫地望着沈时序泛红的眼睛,
正当她觉得事情可以到此为止的时候,
沈时序笑了,安抚性质的。
此后余衿姝过了好多年都没有读懂这个笑里面的情绪,她不明白,当一个人狼狈的、不想被别人看到的隐私被窥探了,她首先做出的反应为什么会是安抚这个窥视者。
她不懂。
沈时序率先收回了目光,她慢慢地去捞烟灰缸,像是扯着肩膀了,第一下没捞着,烟灰缸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了半圈。
然后她去捞第二次。
余衿姝看见她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那只手探下来,指尖够到了烟灰缸的边缘。接着,在她直起身的时候,顺手把窗帘拉上了。
布料合拢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不可闻。
温柔,决绝。
余衿姝保持着扒窗台的姿势没动,她没拿纸巾,一动,眼睛里某些物质就会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屋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余衿姝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这是别人的家事,
而家丑不可外扬。
她只能站起来,慢慢清理指甲缝里的墙灰。
她听不清里面的谈话内容,只辨认得出那个男声的调门越来越高,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女声偶尔插进来,短促的、尖锐的,像剪刀一样把男声的话截成一段一段。而沈时序的声音,她从头到尾都没听见。
余衿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她认识沈时序开始,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就永远是平和的、低缓的,像一条流速很慢的河。
她以为那是性格,是天生如此。
现在她不确定了。
余衿姝靠在窗边,她重新盯着手里的书页,原本整洁的草稿纸被她的手指印上几个灰印。
手机开始振动,季安然来了消息,她给余衿姝发来了她能打听到的新老师全部资料。
余衿姝越过那一大长串文字,点开那张角度诡异的模糊的蓝底证件照。
她揉揉眼睛,把手机摁灭掉。
然后开始走,最开始是快走,后来就成了跑,药店已经关门落锁,小区附近还亮着灯的店铺只剩一家便利店。
她进去一番询问,只能买到创可贴碘伏和棉签冰块。
余衿姝一样拿了一盒,她借便利店的卫生间洗干净手指,出来时对着货架站了一会,对着的抹茶曲奇犹豫片刻,然后拿了两盒,付钱走人。
这是沈时序最喜欢的味道,她最后终究还是试出来了。
之前她明里暗里送过去的小饼干里面,沈时序最喜欢这个。
余衿姝拎着一大袋东西往回走,迎面碰上准备出小区门的一对金丝眼镜。
她没搭理,然后快步回去,越过一丛丛黢黑的树影,敲响了沈时序家那扇原本她避退三舍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