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骋野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打扰。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被烧得变形的爆破工牌,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模糊的编号。这是她父亲唯一留下的东西,是她当年在火场的废墟里,扒了三天三夜,从焦黑的瓦砾里扒出来的。
十年里,她无数次站在这片废墟里,看着这块工牌,发誓要给父亲翻案,要让那些冤枉他的人,付出代价。她以为自己会一辈子恨苏家,恨那个定了父亲罪的苏建民,恨他的女儿苏砚泠。
可现在,看着苏砚泠清瘦的背影,看着她抚着石碑时微微发抖的肩膀,她心里的恨意,却怎么也涌不上来。
她们都是这场灾难的受害者,都被困在了那场大火里,谁也不比谁好过。
苏砚泠终于转过身,看向她。
她的眼底泛着一点红,却没掉眼泪,只是看着陆骋野手里的那块工牌,轻声说:“你说的对,当年的案子,有问题。”
陆骋野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到苏砚泠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举起那块工牌,递到苏砚泠面前,黑亮的眼睛里,翻涌着积压的委屈和不甘,一字一句地问她。
“苏砚泠,我再问你一次。”
她的声音带着点抖,却异常清晰,穿透了雨声,落在苏砚泠的耳朵里。
“你真的相信,你父亲和你师父定的案,就一定是对的吗?你真的相信,我爸,是害死你父亲的凶手吗?”
苏砚泠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快要溢出来的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失语了。
父亲牺牲后,是师父张慎之陪着她,给她看卷宗,告诉她所有的“真相”,教她痕迹鉴定,把她培养成现在的“火场判官”。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师父,也从来没有怀疑过父亲参与定的案。
可现在,卷宗里的漏洞,现场的痕迹,陆骋野手里的证据,还有师父昨晚反常的反应,都在告诉她,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没法回答陆骋野的问题,没法再说“是”,也没法轻易说“不是”。
这是她父亲用性命换来的定案,是她支撑了十年的精神支柱,一旦推翻,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陆骋野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茫然无措的眼神,心里的质问瞬间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她收起工牌,别开脸,声音低了下去:“算了,我不为难你。”
“不是。”苏砚泠忽然开口,她抬起头,看着陆骋野,眼里是前所未有的笃定,“我们进去看看,真相就在这里,我们自己找。”
雨越下越大,两人撑着同一把伞,走进了这片沉寂了十年的废墟。
焦黑的瓦砾被雨水泡得发软,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扭曲的钢筋横在地上。陆骋野走在前面,用脚拨开挡路的荒草和碎石,把苏砚泠护在身后,左手始终虚虚地护在她的腰侧,怕她滑倒,却又不敢真的碰到她。
“这里,就是当年官方定的主炸点。”陆骋野停下脚步,指着脚下一片凹陷的空地,“按照卷宗里的说法,我爸就是在这里,违规操作引发了爆炸,可你看。”
她蹲下身,用手拨开地上的碎石和荒草,露出下面已经开裂的水泥地面,指尖划过地面上一道细微的、呈放射状的裂痕:“爆破的冲击波痕迹,是从里往外扩散的,主炸点根本不在这里,而是在那边。”
她抬手指向废墟深处,那间已经塌了大半的办公室。
“当年的仓库办公室,是保税区负责人的办公地点,也是我爸出事前,最后待过的地方。”陆骋野的声音沉了下来,“我爸是爆破监理,他的作业区在仓库外围,根本不可能跑到办公室里去操作爆破,除非……”
“除非,爆炸就是从办公室里发起的。”苏砚泠接过她的话,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面上的焦黑痕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看这里的燃烧痕迹,是先起火,后爆炸,不是爆炸引发的火灾。官方定案里的顺序,从一开始就反了。”
这是最核心的漏洞。
如果是先起火,后爆炸,那就根本不是陆正国违规操作引发的事故,而是有人故意纵火,引爆了炸药,伪造了事故现场。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默契。
她们一个懂爆破,一个懂痕迹,一个能读懂爆炸的轨迹,一个能读懂火焰的语言,天生就该站在一起,找出这场大火背后的真相。
雨越下越大,天渐渐黑了下来。两人在废墟里勘查了整整一下午,找到了越来越多的证据:办公室地下埋着的、被烧得变形的□□残骸,和卷宗里记录的、陆正国领用的□□型号完全不符;墙体上的弹孔痕迹,证明当年爆炸前,这里发生过争执;甚至在墙角的暗格里,找到了一块没被烧毁的硬盘碎片。
这些证据,每一样都在推翻当年的定案,都在证明,陆正国是被冤枉的。
等她们从废墟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暴雨倾盆而下,能见度不到五米,山路泥泞,车子根本没法开。两人只能躲进遗址门口,一间废弃的保安岗亭里。
岗亭很小,四面漏风,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和两把椅子,屋顶漏着雨,地上全是积水。寒风卷着雨丝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苏砚泠刚一进去,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喉间的痒意瞬间涌了上来。
她转过身,背对着陆骋野,用袖口捂住嘴,剧烈地咳了起来。
这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厉害,咳得她弯下了腰,浑身都在发抖,眼泪都被逼了出来,指尖冰凉,连站都站不稳。
“苏砚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