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铃铛收进口袋,转身下楼。林晚跟在她身后,脚步声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是下午体育课上放的广播操音乐。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飞蛾在光晕里打转。
“顾凛。”林晚在身后喊她。
顾凛回头。
林晚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看着顾凛,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周末见。”她说,然后笑起来,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我会跑得更快的,让你看到更好的数据。”
说完她挥挥手,转身跑进夜色里。书包在她背后一跳一跳,马尾在空中划出欢快的弧线。
顾凛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铃铛,举到眼前。银色的铃铛在路灯下晃动,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
叮铃,叮铃。
像心跳。
像某种遥远的、已经被她遗忘的节奏。
她把铃铛握进掌心,金属的冰凉渐渐被体温焐热。口袋里,另外三个铃铛轻轻碰撞,发出凌乱的、沉闷的声响。
而手里这个,是清脆的。
是活的。
顾凛抬起手,把铃铛系回书包内侧。四个铃铛挤在一起,轻轻一碰,叮铃叮铃,像一场小小的、只有她能听见的交响。
她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公寓楼下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十六楼,她的那扇窗户黑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发出冰冷的声响。
电梯上行时,她靠在镜面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平静,没有表情。像一张精心绘制后又被冻结的面具。
然后她轻轻扯了扯嘴角。
镜子里的女孩也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僵硬,怪异,像某种故障的机械。
电梯“叮”一声到达十六楼。
顾凛走出电梯,打开家门。巨大的公寓空旷得像个标本陈列馆,所有家具都摆放整齐,一尘不染,像没有人居住。
她把书包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钢琴静静地立在落地窗前,琴盖合着,像一具黑色的棺木。
顾凛走过去,掀开琴盖。黑白琴键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她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没有按下去。
她想起下午操场上的阳光,想起林晚奔跑时甩在空中的汗水,想起她冲线那一刻狰狞又美丽的脸。
想起她说“我会跑得更快的,让你看到更好的数据”。
顾凛的手指落下。
琴声炸开——是肖邦的《革命练习曲》,暴烈,急促,充满破坏欲的音符在空旷的客厅里横冲直撞,撞在墙壁上,撞在天花板上,撞在那些昂贵的家具上,碎成一地狼藉。
她越弹越快,越弹越用力,手指在琴键上近乎癫狂地敲击。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脸颊上,她的表情狰狞,牙关紧咬,脖颈上青筋毕现……
像极了下午林晚冲刺时的样子。
最后一个和弦重重砸下,余音在空气里震颤不休。
顾凛的手指停在琴键上,剧烈颤抖。她垂下头,额头顶着冰凉的琴键,大口喘气。